懸浮車一路悄無聲息地駛入主幹道,靳野靠著手裡的干擾器躲過了葉家第一道警報,又用幽靈準備好干擾裝置黑掉了兩個監控,兩人趕在天亮前,總算有驚無險地混過了葉家那套變態的安檢系統。
暗房那扇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靳野手腳利索地把薄倖重新安頓在床上,接回所有的醫療設備,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他就這麼在床邊守了整整後半夜,看著監測屏幕上的危險數值在剛剛注射的藥劑壓制下一段段降下去。
窗外璀璨的霓虹也終於開始褪色,變成清晨特有的冷藍色天光。
……
薄倖沉在一片斷斷續續的黑暗裡,耳邊恍惚有儀器的滴滴聲。
一下。
一下。
好沉,好悶。
每響一下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重新念出那些毛骨悚然的編號。
不知過了多久,藥效終於往下退。
他像是從極深的水底往上游,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那片麻木的黑暗裡重新抓回身體的控制權。
【宿主!哇塞,你終於醒了!】
白蛋在意識海里吵得要命,【你知不知道你這次直接睡了足足十個小時!我差點以為你這脆皮要當場去世了……】
薄倖連在腦子裡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
「好吵。」他在腦子裡慢吞吞地回,「去世了你正好換個新宿主,不用天天跟著我擔驚受怕。」
【那不行那不行!】白蛋居然還挺認真,【別的宿主可沒你這麼能賺人氣值。】
薄倖無言以對。
行吧,他真是謝謝這顆過分現實的雞蛋。
薄倖嘗試著睜開眼,視野糊成了一片,他緩了好半天,重影才勉強聚焦。
入目依舊是熟悉的寬敞清冷色調,設施齊全,薄倖嘆了口氣,他這下又是回到了葉家的囚房啊。
靳野站在床邊,手裡拿著透明玻璃量杯,低頭記錄數據。
聽到動靜,靳野轉過頭。
視線交匯。
薄倖趕緊移開視線。
好在床正對著一扇窄窗,能看到外面。
窗外是第一區繁華的夜景,霓虹交錯,懸浮車流來回穿梭。
他索性偏過頭,將視線扔向窗外,用手支著下巴,半晌才磨磨唧唧地從喉嚨里哼出一聲。
之前在通道里那副狼狽樣,全被這人看在眼裡了。雖然打針怕疼這件事沒人會笑話他,但那份彆扭卻實打實地堵在心口,讓他渾身不自在。
靳野罕見地嘆了口氣。他放下手裡的玻璃量杯,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醒了?」
薄倖依舊不看他,一雙紅色的眼瞳死死盯著窗外的一塊GG牌,死鴨子嘴硬:「沒呢。」
靳野也懶得拆穿他這幼稚的抵抗,他倒了一杯溫水,順手放在床頭柜上。
「喝點水。」
薄倖這才慢吞吞地轉過頭,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溫水潤過乾澀冒火的喉嚨,總算讓他抓回了些許活人的實感。
「林蕭那邊怎麼樣了?」薄倖放下水杯,裝作隨口詢問。
靳野靠在椅背上,語氣平穩:「停炮了。葉鈞寧在議會提交了緊急質詢,把林蕭堵得啞口無言。」
「蘇冕動作也快,把那份越權記錄直接捅給了幾家對頭財閥。林蕭現在正忙著應付內部審查,根本沒空管九區。」
薄倖微微挑眉:「那九區斷電的事呢?那幫財閥之前把能源掐得死死的,九區原本頂多能撐三天。」
「出了一點變數。」靳野抬眼看他,「你哥在幾小時前黑進了中央能源網絡,給九區強行接了一條備用線。雖然治標不治本,但至少能讓那裡的防禦系統多喘幾口氣,不至於立刻癱瘓。」
薄倖有些詫異,握著水杯的手指鬆了松,但心裡懸著的那根弦好歹稍微松下一截。
林蕭被死死絆在上面,九區那邊最致命的能源缺口又被幽靈臨時補上了窟窿,好歹是把那條原本要沉的船在暴風雨里又往回拽了一把。
他靠在床頭,溫水潤過乾澀的喉嚨,勉強把那股火辣辣的血腥味壓了下去。
「停炮了就行。」薄倖往柔軟的靠枕里縮了縮,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至少我這半條命沒白搭進去。」
靳野沒接話。
他轉過身,從旁邊的保溫箱裡端出一個托盤,隨手放在床邊的小桌上。托盤裡放著一碗灰褐色的糊狀物,這會兒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薄倖只看了一眼,眉頭當場就擰了起來。
「這什麼?」他指著那碗東西,滿臉寫著嫌棄。
「醫院配的營養糊。」靳野把勺子遞過去,語氣硬邦邦的,「養胃的,趕緊吃。」
薄倖沒接勺子。
他挑著眉,用一種打量生化武器的眼神看著那碗糊糊,拖長了音調:「我前腳剛遭了那麼大罪,你就讓我吃這個?靳大醫生啊,你好敷衍。」
「你是囚犯,不是客。」靳野冷著臉,把勺子往他手裡一塞,「還有,你現在這副爛身體,吃塊肉都能把自己直接送進搶救室。怎麼,你是想再補一針?」
聽到「針」這個字,薄倖的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連帶著皮肉都有些泛酸。
他撇了撇嘴,到底沒敢再跟這位拿著針筒的活閻王頂嘴,只能認命地拿起勺子,視死如歸地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裡。
出乎意料,倒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吃。
糊糊帶著一點寡淡的甜味,熱乎乎地順著食道滑下去,暖意登時散開,總算把胃裡那股一直擰著疼的隱痛給壓了下去。
看著薄倖開始乖乖低頭吃東西,靳野那張一直繃得死緊的冷臉總算緩和了些。
他拉過椅子坐下,隨手翻開手腕上的終端屏幕,視線落在那一排排刺眼的紅色異常數值上,半天沒挪窩。
「蘇冕那邊安全了?」薄倖一邊慢吞吞地咽著糊糊,一邊含糊地問了一句。
「他比你省心多了。」靳野連頭都沒抬,手指在屏幕上不輕不重地劃拉著,「林蕭現在自顧不暇,安全署內部正在大清洗。蘇家正借著這個機會發難,這幾天會很熱鬧。」
薄倖將嘴裡的糊糊咽了下去,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
他稍稍坐直了些,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算計得逞的慵懶,邊用勺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和著那碗所剩無幾的糊糊,邊把話題往深了帶。
「林蕭在安全署經營了這麼多年,根基深得跟老樹盤根似的,可不會這麼輕易認輸。」薄倖偏過頭,重新看向窗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璀璨夜景,「那老狐狸陰著呢,手裡肯定還攥著沒翻開的底牌。」
「他現在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想翻盤也沒那麼容易。」
靳野頭也沒抬,手指在終端上飛快地劃拉著不斷刷新的情報匯總,冷聲戳破他的顧慮:
「他手底下那批死忠這會兒正被成批清洗,葉家和蘇家既然動了手,就不會蠢到給他留反咬一口的機會。」
「那可不好說,逼急了兔子還咬人呢。」
薄倖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把勺子擱回托盤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動靜:「更別說林蕭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了。」
「他要是發現自己真的走投無路、徹底被逼進死胡同里,絕對做得出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的瘋事。」
靳野聽到這裡,手指猛地一頓。他終於從密密麻麻的數據里抬起眼,一雙黑眸沉沉地盯著薄倖,眼神裡帶著審視。
「你這是在擔心他報復?」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薄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冷不丁輕笑出聲。
他這下連骨頭都懶得支棱了,直接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靠枕里,順帶衝著靳野毫無防備地攤開雙手,做了個頗為無辜的姿勢。
「你看看我現在被關在哪?外面還有足足三層防禦系統日夜守著,估計連只蚊子飛進來都得先過幾道安檢。」
薄倖有些憊懶地半眯起那雙紅色的眼瞳:「再說了,我現在就一手無寸鐵的病號,沒有威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