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甲江湖if線
春三月,江南雨水多得好似天上漏了個洞。
長晝城外,十里桃花剛開,青石官道被雨洗得挺亮。
路邊茶棚里擠滿了避雨的江湖客,有賣刀的,有押鏢的,有吹自己曾在北境一掌拍死三頭狼的,也有一邊聽一邊嗑瓜子、顯然半個字都不信的。
茶棚最裡頭,坐著個穿緋衣的少年。
他年紀不大,約莫十七八歲,眉眼生得極艷,腰間掛著一柄銀鞘長刀,刀穗是很張揚的一串紅瑪瑙。
他正支著下巴聽隔壁桌說書,聽到「白衣劍仙一劍斷江」時,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說書的老頭怒目看他:「這位小公子笑什麼?」
少年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沒什麼,就是覺得一劍斷江太費勁了。真要斷江,往上游堵兩天,不比揮劍省力?」
滿棚人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陣鬨笑。
老頭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你懂什麼!這是江湖氣魄!」
少年點頭:「懂,懂。氣魄就是不算帳。」
他這話剛落,茶棚外忽然有人接了一句:「說得好。」
雨簾被一柄油紙傘挑開。
傘下走進來一個青衫青年,袖口用銀線繡著極細的水紋,眉眼含笑,身上沒有半點江湖人的風塵氣,倒像是哪家帳房先生被雨困在了路上。
他收了傘,抖了抖水珠,徑直走到緋衣少年對面坐下。
少年看向來人,挑眉道:「你誰啊?」
「一個路過的管帳的。」青衫青年道。
少年眼睛一亮:「管帳的?那你來得正好。」
他把桌上的茶盞往前一推,語氣十分坦蕩:「我出門太急,忘帶銀子了。你看我們萍水相逢,能不能先借我三錢茶資?」
青年垂下視線,掃了一眼那隻已經被添了三回水的空茶盞,又看了看桌面上那盤連渣都不剩的桂花糕。
「只欠三錢?」
少年摸著下巴認真盤算了一下,十分誠懇地往上加碼:「哦對,可能還得加上二兩切牛肉的錢,一碟花生米,一壺酒,還有...我剛才答應請鄰桌那三位大哥喝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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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旁邊桌的三位壯漢十分配合地齊齊舉起茶杯,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小兄弟仗義!」
青年微笑不變:「姓名呢。」
少年抬手一拍胸口,意氣風發:「在下花燼。花開花落的花,燼火重燃的燼。」
青年看他半晌,慢慢從袖中取出一隻算盤。
花燼:「……」
花燼立刻坐直,聲音都透出了一絲警惕:「你掏這個幹什麼?」
青年撥了一下珠子:「記帳啊。」
「這就記上了?」花燼驚呆了,「我還沒同意呢。」
青年抬眼:「你欠錢,我記帳,需要你同意?」
花燼沉默了一下,忽然笑起來。他笑時眼尾微揚,如桃花枝上沾了點春雨,艷得很,也欠得很。
「管帳兄,有點意思。」他湊近些,壓低了聲音道,「不如這樣,我拿一個江湖大消息抵帳。」
青年問:「什麼消息?」
花燼神神秘秘道:「長晝城裡的照夜樓,聽說最近要辦少主繼任宴。天下群豪都會來,樓中藏著的那本《風波錄》也會現世。」
茶棚里又靜了。
照夜樓啊,江湖第一樓。
它不賣酒,不賣茶,賣消息。據說江湖上只要發生過的事,就沒有照夜樓不知道的。
朝堂誰貪了銀,門派誰偷練禁功,哪位大俠夜裡翻牆去見寡婦,全都能在照夜樓的暗閣里找到帳本。
至於這個《風波錄》...傳聞更是玄。
有人說那是武林百年秘辛,或者什麼各門各派把柄名冊,但不管底細究竟為何,江湖都認得一個道理:誰拿到它,誰就能號令半個江湖。
花燼說完,滿意地看著周圍人臉色變化,剛準備再添兩句火,青衫青年卻十分平靜地問:「哦,所以呢?」
花燼一愣:「所以?」
青年撥了撥算盤:「這消息已經傳了半個月,不值錢啊。」
花燼:「……」
他看著眼前這人,忽然有種遇上克星的感覺。
青年把帳單往桌上一放:「共計三兩七錢。你若無銀子,就跟我走。」
花燼深吸一口氣,立刻警惕起來:「你想拐賣江湖少俠?」
青年笑容更甚了:「照夜樓缺個跑腿的。」
花燼眨了眨眼:「你是照夜樓的人?」
青年拎起油紙傘,慢條斯理道:「照夜樓帳房,水月。」
滿棚江湖客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花燼卻半點不怯,反而眼睛亮得更厲害,他從窗邊一躍而起,踩著長凳翻出茶棚,緋色衣擺掃過雨簾。
「那水月兄,帳先掛著!」他笑,「我去你們樓里看熱鬧,到時候一起結啊!」
水月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紅影衝進雨里,跑得比兔子還快。
茶棚老闆小心翼翼問:「水月先生,這帳……」
水月掏出銀子放下,低頭在冊上寫了一行。
三月初七,花燼,欠銀三兩七錢,另欠照夜樓一次跑腿。
寫完,他望著雨幕中快要消失的少年背影,挑眉笑道。
「跑得挺快。」
……
長晝城很大。
若說江湖是一池渾水,那長晝城就是最熱鬧的那隻水瓢。
五湖四海的俠客都往這裡擠,客棧一夜漲價三回,酒樓里隨便丟個碗都能砸中兩個少俠、三個掌門親傳、半個殺手。
花燼進城時,正趕上街頭兩派弟子吵架。
一邊是青鋒派,一邊是赤霞門。
起因似乎是青鋒派弟子說赤霞門刀法華而不實,赤霞門弟子反罵青鋒派劍招像繡花。
兩邊罵著罵著便拔了刀劍,圍觀百姓熟練地搬著小板凳後退三丈。
花燼剛買了串糖葫蘆,心想著反正沒事,那就邊吃邊看。
街心,青鋒派的年輕劍客已經急了眼,嚷嚷著非要當場比試。對面的赤霞門少女半點不讓,橫刀冷笑了一句「誰怕誰」。
眼看兩人就要拔刀相向,旁邊突然插進來一隻手。
「等等。」
兩邊齊刷刷轉頭。花燼嘎嘣咬下一顆裹著糖衣的山楂,含糊不清地問:「真要在這兒動手?」
那劍客眉頭直皺,剛想頂一句「與你何干」,就見這提著糖葫蘆的少年拿竹籤點了點四周。
「看看左邊這餛飩攤,再看看右邊的陶罐鋪,哦,後面還有個捏糖人的老伯。」花燼嚼著山楂,竟也開始算起帳來,「你們這一打,砸壞的東西算誰的?」
少女明顯愣住了。
「按長晝城的物價,陶罐十五文一個,砸個攤子二兩起步,那口餛飩鍋怎麼也得五兩。」花燼煞有介事地盤算,「萬一老伯被牽連閃了腰,醫藥費少說八兩。你們兩家,誰打算先付這筆押金?」
青鋒派劍客徹底聽懵了,脫口而出:「江湖人比武,哪有先算錢的?」
「哎,所以說你們不成熟啊。」花燼一臉痛心疾首,「真正的高手過招,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形、算賠償、想退路。像你們這種,名頭還沒打響,嘖嘖嘖先欠一屁股爛帳。」
人群里頓時爆出幾聲沒憋住的鬨笑。
少女有些臉熱,不自覺地把刀尖往下壓了壓,硬邦邦地問:「那你說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