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寒意漸重,臨澈本就破碎的氣息愈發微弱,呼吸細若遊絲,眼皮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凡人肉身,道基盡碎,神魂崩裂,早已是油盡燈枯的死局。
他像是燃盡了最後一點燭火,生命力飛速流逝,連唇瓣的血色都徹底褪干,只剩一片慘澹灰白。
可他死死凝著眼前的聆霜,不肯閉眼。
百年執念,百年虧欠,百年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意,再不不說,就真的沒機會了。
「聆霜……」
他聲音破碎氣絕,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全力,喉間不斷湧上腥甜。
「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這輩子……我對不起很多人。對不起妻兒,對不起鄉鄰,對不起凡塵煙火里所有被我辜負的人。」
「可我最後悔、最愧疚、最放不下的……從來只有你。」
他費力喘息,眼底翻湧著血淚般的愧疚與赤誠。
「當年一錯,毀你全族,碎你基業,讓你從萬千寵溺的蛇族公主,變成萬古孤魂。」
「我這百年贖罪,偏執瘋魔,禍及無辜,人人罵我冷血畜生,我都認。」
「我從不敢求你原諒,從不敢奢求半分溫情。我只想……哪怕下地獄,哪怕永世沉淪,能稍稍抵一點你的痛。」
話音落下,他視線開始渙散,身體微微顫抖,卻依舊執拗地望著她。
「還有……聆霜。」
「我藏了百年的話……今日再不吐,便帶往黃泉了。」
「我愧你入骨,可我……心悅你百年。」
「從廢墟初見的那一刻,我就動心了。」
「愧疚是真,贖罪是真,可我愛你,也是真的,從未假過半分。」
「我這輩子,愚鈍、偏執、作惡滿身,唯獨愛你這件事,乾乾淨淨,從未後悔。」
短短數語,耗盡了他最後所有力氣。
臨澈腦袋一歪,氣息幾乎斷絕,眼帘沉沉欲垂,整個人瀕臨魂飛魄散。
角落的顧斯年徹底沉默了。
吐槽不動了,真的吐槽不動了。
石榻前,聆霜渾身一震,萬年冰封的心徹底碎開,所有殘留的恨意、怨懟、拉扯,在他瀕死的告白里,徹底煙消雲散。
恨了百年,糾纏百年,對峙百年。
到最後,她所有的恨,都抵不過他一句心悅你百年。
聆霜眼眶泛紅,碧色蛇瞳翻起洶湧的水光,再也撐不住半分冷硬。
她俯身緊緊貼著他冰冷的臉頰,聲音哽咽,徹底放下了百年血海深仇。
「別再說了……我不恨你了,臨澈。」
「百年恩怨,到此為止,我盡數放下,再也不恨分毫。」
她看著他瀕臨消散的神魂,看著他轉瞬即逝的生機,指尖顫抖,終於道出了壓在心底萬年的蛇族絕密。
「當年靈山覆滅,你知道我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聆霜指尖泛起一縷溫潤剔透的碧色流光,微光纏繞指尖,帶著萬古精純的本源之力。
「當年你屠盡蛇族,我被道門擒住,押上誅妖台,受三千六道極刑,剝皮煉魂,碎盡妖骨。」
「我本應神魂俱滅,灰飛煙滅。」
「可我活下來了。」
她垂眸望著奄奄一息的臨澈,字字鄭重,揭開終極秘密。
「不止有你捨身相救的原因,還因為我身懷蛇族鎮族至寶——青靈本源珠。」
「此珠寄宿我神魂深處,與生俱存。」
「但凡持有它,碎骨可生,魂滅可續,瀕死可活。」
「它能逆轉生死,修補神魂,重塑根基,更能超脫輪迴,永駐青春,得萬古長生。」
這是她蛇族最後的根,是她唯一的底牌,是萬古世間無人知曉的逆天機緣。
為了他,她願意盡數捨棄。
聆霜眸光堅定,再無半分遲疑。
「臨澈,你快要死了。」
「你凡人軀殼破碎,道基全無,神魂將散,三界無藥可救。」
「可我能救你。」
她抬手,眉心碧色紋路亮起,一縷精純至極、縈繞萬古生機的寶珠虛影,緩緩從她神魂深處剝離,流光氤氳,溫暖聖潔,緩緩籠罩住垂死的臨澈。
「今日我將青靈本源珠渡你身中。」
「它會修補你崩碎的神魂,重塑你廢盡的道基,洗去你凡塵風霜,還你青春。」
「從此以後,你不再是短命凡人道士,可以長生不滅,與我並肩萬古。」
她俯身,額頭輕抵他冰冷的眉心,聲音溫柔而決絕,是跨越百年愛恨的最終告白。
「你用百年餘生,賠我一場家破人亡。」
「我用萬世至寶,贈你一場永生相守。」
「前塵恩怨一筆勾銷。」
「從今往後,無債無恨,只有我和你。」
「臨澈,活下來。」
「陪我,歲歲年年,永生不離。」
溫潤的碧色靈光瞬間湧入臨澈破敗的身軀,瀕臨熄滅的神魂驟然穩住,死寂的軀體慢慢回暖,那即將消散的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復甦。
漫天碧色靈光如春水漫淌,盡數鑽進臨澈殘破的四肢百骸。
他慘白如死灰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透出淡淡的血色,微弱斷絕的呼吸緩緩綿長,渙散緊閉的眼眸輕輕顫動,終於緩緩睜了開來。
那雙原本布滿滄桑疲憊、瀕臨死寂的眸子,褪去了數十年凡塵風霜、百年執念沉鬱,澄澈乾淨,溫潤少年,一掃垂暮死氣,重回年少道士的清透模樣。
短短片刻,青靈本源珠逆轉生死,洗髓伐脈。
瀕死將滅的凡人道士,硬生生從黃泉絕境爬回人間,軀體重塑,青春復歸,神魂穩固,再無性命之憂。
「臨澈……」
聆霜僵在原地,看著徹底復甦睜眼的人,百年積壓的酸楚、心疼、忐忑盡數化作滾燙的暖意,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所有的恨、所有的苦、所有百年孤獨的煎熬,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眼底蓄滿水光,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一抹極淺、極真切的笑意,是萬古孤涼歲月里,從未有過的輕鬆與歡喜。
他活下來了。
她的執念活下來了,她的愛意也活下來了。
前塵恩怨兩清,往後萬古餘生,他們可以歲歲相守,再無別離,再無虧欠。
她微微俯身,想要伸手觸碰他的眉眼,好好看看重獲新生的少年道人。
可就在她心神鬆懈、毫無防備的剎那——
一道漆黑凌厲的寒芒,驟然從山洞陰影深處暴射而出!
速度快得超越光影,帶著淬骨的陰煞、滔天的怨毒,沒有絲毫預兆,沒有半點風聲。
嗤——!
冰冷鋒利的利刃瞬間穿透溫熱的血肉,貫穿了聆霜單薄的脊背,直直從她心口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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