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冰冷殘酷,道盡所有算計的根源。
不是愛恨。
不是贖罪。
不是愧疚。
只是除禍。
聆霜渾身冰冷,血液幾乎徹底凝滯。
她終於懂了。
當年誅妖台,他不顧一切叛道救她,不是愧疚贖罪,不是情根深種。
是因為殺不死她的殘魂,所以只能騙她。
硬殺不滅,便軟取攻心。
「你生性孤傲偏執,經此一事,定然不會再信凡人真心。」臨澈聲音淡漠,精準剖析她的所有心性,「尋常補償、尋常贖罪、尋常溫柔,入不了你的眼,化不了你的恨。」
所以,他量身定做了這場天下最荒唐、最誅心、最漫長的騙局。
顧斯年被捆在石壁上,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每當他覺得這已經是無恥下限的時候,臨澈總能刷新他的認知。
聆霜呆呆站在原地,心口長劍穿胸,血流不止,生機飛速流逝,可身體的痛,遠不及心底萬分之一的崩塌。
她想起方才自己傾盡神魂本源、逆天救他的決絕。
想起自己放下百年族人血海深仇的釋然。
想起自己心疼他半生瘋魔煎熬、滿心虧欠的憐惜。
想起自己以為苦盡甘來、餘生萬古相守的期許。
多麼可笑。
她的滅族之痛是真的。
她的多年孤苦是真的。
她的愛恨糾纏是真的。
她的真心交付、傾盡所有是真的。
而他的愧疚、他的贖罪、他的深情、他的偏執、他的百年心悅……全是劇本,全是演技,全是算計!
「所以……」聆霜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最後一絲卑微的求證,「你瀕死告白……心悅我百年……」
臨澈眸光清冷,一字一句,徹底碾碎她最後一絲幻想:
「都是假的。」
「誅妖台布局伊始,我便知曉,唯有極致深情,方能解你多年執念,換你心甘情願。」
多年心悅,是假的。
半生虧欠,是假的。
偏執贖罪,是假的。
寧負蒼生不負她,更是天大的假話!
聆霜渾身劇烈顫抖,心口鮮血噴涌如注,妖力徹底潰散,一身修為盡數被鎮妖劍封禁瓦解。
她傾盡蛇族萬年底蘊、畢生生機、神魂至寶,救下的,是算計她半生、覆滅她全族、從未對她有過半分真心的仇人。
她放下血海深仇,原諒的,是步步為營、戲耍她一生的棋手。
她期盼萬古相守、歲歲不離的愛人,自始至終,只想奪她本源、斬她妖根、絕她生路。
「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聆霜慘然低笑,笑聲悽厲悲涼,迴蕩在空曠寂靜的山洞之中,字字泣血。
「臨澈,蘇清漪。」
「耗我半生光陰,騙我一片赤誠,屠我族人基業,戲我百年愛恨。」
「我蛇族覆滅,萬人慘死,我孤身漂泊多年,受盡孤苦煎熬,到頭來,不過是你們正道揚名、穩固道基、平定蒼生的墊腳石!」
蘇清漪手持長劍,穩穩紮根她心口,語氣淡漠收官:
「妖族禍世,罪孽滔天,你一身不滅本源,本就是世間隱患。我與師弟布局數十年,背負罵名、忍辱負重,根除妖患,護天下安寧,無愧正道,無愧天地。」
在他們眼裡,所有的欺騙、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無辜陪葬、所有的誅心算計,都是大義所在,理所應當。
臨澈緩緩起身,少年清俊的身形挺拔端正,洗去所有凡塵偽裝,重回正道道子的凜然風骨。
他抬手閉目,感知著體內奔騰不息、精純浩瀚的青靈本源之力,破碎道基徹底重塑,凡軀蛻變成超凡仙體,半生籌謀,終得圓滿。
「你本該身死道消於誅妖台。」臨澈聲音冷淡。
「我留你半生苟活,陪你演盡愛恨痴纏,予你百年執念圓滿,已是仁至義盡……
劇痛如同潮水般反覆沖刷著軀體,鎮妖劍上的符文不斷吞吐著凜冽寒氣,一點點啃噬著聆霜殘存的妖力。
青靈本源珠已然徹底脫離她的神魂,流轉進臨澈體內,那是蛇族傳承萬古的根基,如今盡數淪為他人嫁衣。
她僵立在原地,雙腿早已失了力氣,若不是長劍貫穿身軀形成支點,整個人早已癱倒在地。
皮肉撕裂的痛楚、經脈崩斷的麻癢,層層疊疊纏上四肢百骸,可比起心口那片荒蕪死寂,肉身的折磨竟顯得微不足道。
百年痴念一朝破碎,傾盡所有換來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愛成笑話,恨成徒勞,種族血海深仇被輕描淡寫歸為妖禍,半生真心被當作棋子肆意把玩。
神魂像是被萬千利刃反覆切割,每一寸靈識都在哀鳴、潰爛。
活著,卻比魂飛魄散還要煎熬。
這便是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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