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霜緩緩垂下頭顱,散亂的髮絲黏在汗濕與血污交織的臉頰上,碧色豎瞳失去了往日的鋒芒,蒙著一層灰濛濛的死寂。
她連嘶吼的力氣都沒有了,喉嚨里只能溢出斷斷續續的腥澀低喘,血淚混著唇角的鮮血滑落,在衣襟上暈開一片片暗沉的紅。
她想動,想掙扎,想撕碎眼前這對聯手演戲的人,可周身妖力被死死封禁,軀體被長劍釘住,連抬一抬手都做不到。
蘇清漪靜靜打量著她這副模樣,蒼老的臉上慢慢漾開一抹淺淡卻涼薄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計謀得逞的滿足,以及一絲近乎殘忍的玩味。
她手握劍柄,手腕微微轉動,劍身隨之在血肉里輕輕旋了半圈。
「唔——」
尖銳的痛感驟然爆發,聆霜渾身劇烈痙攣,身軀弓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僅剩的衣衫。
「何必急著求死呢?」蘇清漪的聲音沙啞平緩,像在閒話家常,「你蛇族存續萬年,享盡妖力福澤,造下無邊殺業,又靠著本源珠苟活百年。如今不過嘗一嘗身苦心碎的滋味,也算因果循環。」
「一劍了結,太過便宜你了。」
她不會拔出這柄鎮妖劍,更不會出手終結聆霜的性命。
她要讓這昔日高高在上的蛇族公主,困在這幽暗冰冷的山洞裡,帶著滿身心的悔恨、怨毒與絕望,日復一日承受肉身與神魂的雙重折磨,在無盡的痛苦裡慢慢油盡燈枯,直至徹底消亡。
唯有這樣,才能消解她心中殘存的芥蒂,才算給這場橫跨數十年的布局,畫上最解氣的句號。
確認聆霜再無反撲之力,也再無半分生機可言,蘇清漪終於挪開視線,不再將注意力放在瀕死的妖女身上。
她轉過身,目光投向石壁角落,被妖鏈牢牢捆縛的顧斯年。
顧斯年被鎖鏈勒得皮肉深陷,四肢僵直,從方才到此刻,始終沉默地冷眼旁觀。
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只有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寒意與鄙夷。
「師弟,」蘇清漪開口問道,「此人險些讓我們數十年的謀劃功虧一簣。如今大局已定,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山洞裡靜了一瞬。
臨澈負手而立,周身流轉著青靈本源的瑩潤靈光,重塑的仙軀氣度斐然,少年模樣清俊出塵,只是眉眼間始終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淡漠。
他順著蘇清漪的目光看向顧斯年,父子二人隔著數丈距離遙遙相對。
「罷了。」臨澈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終究是父子一場,他雖壞我大事,卻也罪不至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冰冷的石壁與厚重的妖鏈:「便將他留在此地吧,是能撐到有人前來搭救,還是就此困死洞中,一切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妖鏈禁錮之力極強,尋常修士難以掙脫,這山洞地處深山腹地,人跡罕至,四下更是寸草不生,荒絕無援,這番話聽似寬容大度,饒過了顧斯年的性命,實則與變相處死別無二致。
蘇清漪聞言,蒼老的臉上露出幾分讚許,微微頷首:「師弟心腸依舊這般仁善。換做旁人,遭此算計,怕是早已痛下殺手了。」
「仁善?」石壁下的顧斯年心底驟然湧起一股濃烈的無語,當場笑出了聲來。
臨澈與蘇清漪都察覺到了他眼中翻湧的嘲諷,卻全然不以為意。
一個身陷絕境、束手無策的後生晚輩,縱然恨入骨髓,又能翻得起什麼風浪?
「此地不宜久留。」蘇清漪說道,「妖力與怨氣交織,久待恐擾道心。我們走吧。」
臨澈微微頷首,目光最後掃了一眼洞內兩人,隨後轉身,不再回頭。
洞道深處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後一絲靈氣波動也徹底消散,整座山洞重歸死寂,只剩冷風穿隙,卷著濃重的血腥味在四壁迴蕩。
顧斯年垂在身側的手腕輕輕一動,纏繞周身、看似堅不可摧的妖鏈頓時發出一陣細密的「咔咔」脆響。鎖鏈上禁錮符文微光閃爍,卻根本困不住他分毫。
自始至終,這枷鎖於他而言都形同虛設。
他方才任由妖鏈纏縛,不過是安安靜靜看完這場橫跨數十年的荒唐大戲,如今戲已唱完,人已離場,再留著這鎖鏈,便毫無意義。
指節微微運力,只聽「錚」的一聲銳響,粗重的妖鏈應聲崩斷,一截截墜落在冰冷石地上,濺起細碎塵土。
顧斯年舒展了一下發麻的四肢,步履平穩地邁步向前。
腳下石面冰冷濕滑,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被長劍釘在原地、奄奄一息的聆霜。
距離漸近,聆霜原本蒙著死寂與絕望的渙散瞳孔,驟然猛地一縮,黯淡的眸子裡竟浮起一點微弱的光亮。
她艱難地抬眼,視線落在走來的顧斯年身上,乾裂的唇瓣無意識地翕動著,此刻她的肉身被鎮妖劍死死貫穿,妖力盡封,神魂被本源剝離的劇痛反覆撕扯,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可心底翻湧的恨意與不甘,支撐著她最後一絲神志。
她看著顧斯年一步步靠近,似乎察覺到對方眼底徹骨的冷意,也隱約猜到了他接下來要做什麼。
顧斯年停在她身前,目光落在那柄深深嵌入胸膛的黑劍上,又掃過她血色斑駁、憔悴破碎的面容。沒有憐憫,沒有唏噓,只剩一片漠然。
他緩緩伸出手,穩穩握住了冰涼的劍柄。掌心觸到劍身鐫刻的封禁符文,陣陣寒氣順著指尖蔓延而上,他卻恍若未覺。
「結束了。」顧斯年的聲音低沉平靜,在空曠的山洞裡緩緩傳開,「我給你一個痛快。」
聆霜渾身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傷口被牽動,又是一陣鑽心的疼。
她望著眼前這個臨澈的兒子,眼底混雜著悲涼、怨懟,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顧斯年指尖微微加力,準備抽劍終結她最後的痛苦,末了又淡淡補了一句:「下輩子,擦亮眼睛,別再輕易相信男人。」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聆霜最後一層心理防線。積壓了半生的悲慟、憤怒、悔恨齊齊湧來,她拼盡體內最後一絲殘存氣力,喉嚨里擠出一個嘶啞破碎的字:
「臨……」
一個字,道盡了她所有不甘。
她到死,都忘不了那個騙了她一輩子的人。她恨他,怨他,哪怕落得這般下場,也只想看著對方付出代價。
顧斯年聞言緩緩頷首,語氣淡淡的開口道
「放心。」
「他很快,就會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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