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的委屈、不甘、苦楚,在此刻徹底崩塌。
她賭上了自己的一生,陪他布下這盤驚天大棋,原以為二人是同心同德的戰友,卻沒想到,棋局終了,對方早已忘了初心,只記得戰利品的誘人。
巨大的落差擊潰了蘇清漪最後的防線,她赤紅著眼眶,死死盯住臨澈,語氣染上決絕的威脅:「我最後勸你一次,隨我回宗門,當眾銷毀青靈本源,將所有真相公之於眾。你若執意執迷不悟,貪戀外物背棄正道,那就休怪我不念同門情誼!我會把你我聯手布局、你私吞妖族至寶、背棄道門祖訓的事傳揚出去,到那時,全天下的修士都會討伐於你,你將再無立足之地!」
山林間的風驟然凜冽,氣氛降至冰點。
臨澈靜靜看著情緒崩潰、滿眼悲憤的蘇清漪,沉默了許久,喉間溢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師姐,何必鬧到兩敗俱傷的地步。」臨澈收斂了眼底的貪婪,神色重新柔和下來,恢復了幾分年少時溫潤的模樣,「你若不願,我又怎麼捨得為難你。」
他緩步朝蘇清漪走近,步伐從容,眉眼間覆上一層溫柔的追憶:「也罷,我便依你所言,隨你返回宗門,當眾銷毀這枚妖族至寶,洗刷你我二人身上所有污名。」
蘇清漪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緊繃的面容也柔和了幾分,眼底的憤怒漸漸褪去,生出一絲微弱的希冀。
臨澈站到她身前,目光溫柔地望向遠方,輕聲敘說起塵封的過往:「你我年少相識,同入道門,青梅竹馬,朝夕相伴。那時你白衣勝雪,驚才絕艷,我潛心問道,意氣風發,整座山門之內,人人都羨慕我們這一對同門眷侶。後來蛇族妖禍作亂,生靈塗炭,我主動請纓潛入敵營臥底,你我被迫分離,從此各自在風雨中煎熬。」
「如今大患已除,風波將平。待污名洗雪,俗世紛擾皆與我們無關。」他側過頭,目光溫柔地落在蘇清漪身上,語氣繾綣動人,「尋一處山明水秀的幽谷,你我相伴餘生,潛心修道,再不問世事紛爭。這樣的結局,也算不負當年情誼,不負半生相守。」
往昔美好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年少白衣並肩,論道修行,笑語嫣然。
那是蘇清漪灰暗半生里,唯一的光。她望著眼前風華依舊的臨澈,再低頭看向自己枯槁蒼老的雙手、佝僂衰敗的身軀,心頭湧起濃濃的酸澀與自卑,輕聲嘆道:「物是人非了。你依舊風采不減當年,可我早已年華老去,垂垂暮矣,再也配不上曾經的光景。」
「師姐切莫妄自菲薄。」臨澈抬抬手,指尖緩緩靠近她的臉頰,聲音真摯而深情,「歲月能改變皮囊,卻改不了你我數十年的同門情分。在我心中,無論時光流轉多少載,你永遠都是當年那個白衣臨風、驚艷全場的姑娘。皮囊不過是虛幻表象,我記掛的,從來都是你這個人。」
「而且銷毀妖族至寶後,我又變成了那個糟老頭,師姐不嫌棄我才好。」
溫柔的話語如同暖流,一點點撫平蘇清漪心中積攢多年的委屈、不安與絕望。
數十年的堅守與付出,仿佛在這一刻都有了意義。
臨澈的指尖輕輕撫上她布滿皺紋的臉頰,指尖微涼,細細摩挲著鬆弛的皮肉,動作溫柔繾綣,一如年少時相處的模樣。
蘇清漪沉浸在久違的溫情之中,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連呼吸都變得平緩。
可就在指尖順著下頜緩緩下滑的瞬間,溫柔驟然碎裂。
臨澈五指猛地收攏,如同鐵鉗一般,死死扼住了蘇清漪枯瘦纖細的脖頸!
「呃——!」
突如其來的窒息感瞬間席捲全身,蘇清漪雙目猛地圓睜,閉合的眼皮狠狠掀開,眼底滿是猝不及防的驚愕、惶恐,以及深入骨髓的難以置信。
她拼命抬眼,望向臨澈那張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
方才的溫柔、深情、追憶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徹骨的冰冷與漠然,還有一絲斬草除根的決絕。那雙眼眸里,沒有半分留戀,沒有半分愧疚,唯有除掉隱患的淡漠。
脖頸處的力道越來越重,骨骼被勒得發出咯咯的脆響,窒息感掐斷了她所有的聲音,喉嚨里只能擠出細碎痛苦的嗚咽。
她奮力抬起枯瘦的雙手,想要掰開扼住自己脖頸的手掌,可歷經半生消耗、早已衰敗的軀體,在被青靈本源重塑過的臨澈面前,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所有掙扎都顯得徒勞無力。
四肢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渾身氣血逆行,意識如同潮水一般飛速渙散。
視線漸漸模糊,耳邊的風聲、草木聲都慢慢遠去,唯有臨澈那張冰冷的臉,死死烙印在她瞳孔深處。
她想不通。
想不通那個與她一同長大、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馬,為何會變得這般冷血無情。
想不通那個和她聯手數十年、共擔污名、共渡危難的同伴,為何會在她卸下所有防備、重拾溫情的一刻,痛下殺手。
她陪他演遍世間鬧劇,陪他承受萬千唾罵,陪他熬過暗無天日的半生,將青春、名譽、一生都賭在了這場謀劃之上。
她所求的不過是一份清白,一份相守,到頭來,卻換來這樣一場致命的背叛。
是因為她執意要銷毀青靈本源,斷了他長生的美夢?
還是從始至終,她都只是他棋局裡一枚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
數十年的相伴,數十年的情誼,數十年的同仇敵愾,原來自始至終,都只是她一廂情願。
臨澈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在自己掌心掙扎、抽搐,看著她眼底的光彩一點點黯淡、消散。
蘇清漪知曉他所有的秘密,執念深重,這樣的人,留不得。
溫情與追憶不過是麻痹她的假象,一旦威脅到自己的長生大道,任何情誼、過往,都可以隨手斬斷。
他掌心再度猛地加力。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蘇清漪最後的掙扎戛然而止,四肢軟軟地垂落。
她圓睜著雙眼,瞳孔定格在驚駭與不甘之中,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徹底失去了生機。
即便身死,那雙渾濁的眼眸也不曾閉合,直直地望著上空,盛滿了無盡的怨懟、不甘與悲涼。
死不瞑目。
臨澈緩緩鬆開手,看著倒在草叢中的屍體,抬手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氣息,動作平淡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
年少情深?
同門之義?
半生相守?
在長生大道與一己私慾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蘇清漪已死,知曉全部秘密的人,如今都已經不在了。
再也沒有人逼迫他銷毀至寶,再也沒有人揚言要揭穿真相,數十年的謀劃,再無任何阻礙。
他低頭瞥了一眼那具死不瞑目的軀體,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曾經並肩同行的人,終究擋在了他的前路之上,落得如此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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