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的顧斯年清晰聽見城樓之上的嘶吼,緩緩抬眼,遙遙望向高台之上失態狼狽的帝王,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刺骨的冷笑,他揚聲開口,渾厚冷冽的聲音借著長風,一字不差送入傅驚寒耳中:
「傅驚寒,你搞清楚一件事。當初與你達成和解的人,是孟疏月,不是我顧斯年。她答應你的事,與我何干?」
話音一頓,顧斯年眼底掠過一絲壓抑多年的不悅與譏諷,語氣愈發冷硬:「還有,若身邊僅有五十護衛隨行,你對我厲聲呵斥,我不說什麼。」
「可如今我手握五十萬北疆雄兵,該如何與我說話,還需要我親自教你嗎?」
這番話字字戳中傅驚寒的痛處,也徹底擊碎他心中最後一絲談判的底氣。
傅驚寒僵在城牆之上,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心口又慌又怒,顧斯年卻不管他,高高舉起手中寒光凜冽的長刀,刀鋒直指皇城城門,沉如驚雷的號令響徹天地:「全軍聽令,攻城!」
一聲令下,排列整齊的北疆鐵騎齊齊催動戰馬,馬蹄踏碎黃沙,如奔騰洶湧的黑色潮水,朝著高大的皇城城牆飛速衝殺而去。雲梯、撞車、投石機盡數向前推進,刀槍劍戟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寒光,鋪天蓋地的殺氣撲面而來,仿佛下一刻就要將整座皇城吞噬殆盡。
傅驚寒望著下方源源不斷衝殺而來的大軍,視線被密密麻麻的鐵甲覆蓋,雙腿驟然一軟,渾身力氣盡數抽離,整個人直直朝著地面癱倒下去。
身側貼身內侍見狀大驚失色,連忙快步上前,死死架住傅驚寒搖搖欲墜的身軀,急聲勸道:「陛下!此處太過兇險,北疆大軍即刻就要攻上城牆,咱們快些回宮,再晚便來不及了!」
傅驚寒此刻早已沒了半分帝王的鎮定從容,眼底滿是驚魂未定的恐懼,望著城下洶湧的兵潮,心臟狂跳不止,腦海之中只剩下皇城失守、江山傾覆的可怕畫面。
他再也顧不上城樓之上殘存的顏面,任由內侍左右攙扶著自己,腳步踉蹌、狼狽不堪地轉身,沿著陡峭的城牆階梯匆匆往下奔走。
冷風卷著黃沙追在他身後,耳邊不斷迴蕩著震天的戰鼓與將士衝殺的吶喊,每一聲,都在不斷加劇他心底的恐慌。
他一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走下城樓,絲毫不敢停頓,帶著一眾貼身內侍,慌不擇路朝著皇宮深處狂奔而去。
城樓下,廝殺的號角已然吹響,一場席捲皇城的戰火,就此徹底拉開序幕。
軍營後方的臨時看管營帳里,帳外戰火喧天、鼓聲震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前方攻城戰事,顧雲湛趁著帳外親兵不備,反手敲向兩名親兵後頸,只聽兩聲悶哼,值守親兵瞬間失力癱軟,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便被他悄然制住。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他不敢多做耽擱,立刻轉身衝到孟疏月身前,伸手牢牢攥住她微涼的手腕,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堅定決絕,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疏月,快走!」
孟疏月猝不及防,被他拉著轉身,茫然抬眸看向他。
「軍營混亂,守備盡空,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顧雲湛用力攥著她的手,拉著她快步穿梭在錯落的軍帳之間,避開往來奔走的兵卒,語氣帶著唯一的期許:「我們離開這裡,即刻遠走高飛,遠離皇城紛爭,遠離顧家權謀,遠離所有愛恨糾葛。往後山野為伴,安穩度日,再不問朝堂亂世,再也不受這份苦楚煎熬。」
可就在顧雲湛以為終於能帶她逃離紛爭之時,被他緊握著手腕的孟疏月,卻驟然停住了腳步。
她猛地用力,輕輕掙開了他的掌心,佇立在漫天秋風黃沙之中,單薄的身姿迎著凜冽晚風,眼神漸漸褪去茫然,多了幾分執拗的堅定。
顧雲湛前行的腳步一頓,愕然回頭:「疏月?快走啊!」
孟疏月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淚光閃爍,聲音輕卻無比篤定:「雲湛哥哥,我不能走。」
顧雲湛心頭一沉,滿臉難以置信,眉頭死死蹙起:「你說什麼?如今不走,再無脫身之機,攻城大戰已起,皇城危在旦夕,留下來你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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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是我闖出來的。」孟疏月垂眸,望著腳下漫漫黃沙,滿心愧疚翻湧不休,字字沉重,「是我主動求顧斯年起兵入京,是我引來北疆鐵騎圍困皇城。傅驚寒已然放下所有尊嚴,當眾認罪悔過,是我親口應允他恩怨了結、風波落幕。」
「如今這種情況,我怎麼能夠離開!」
她抬眸望向皇城的方向,高聳的城牆隱在漫天風沙之中,隱約可見戰火硝煙瀰漫,心底的執念與不甘層層翻湧。
「況且……我不信。」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藏著最後的奢望,眼底殘存著一絲不可磨滅的舊情念想。
「我不信十幾年青梅竹馬、年少相伴的情分,會真的蕩然無存。我不信從前事事護我、予我周全的斯年哥哥,會真的徹底無情,眼睜睜看著皇城傾覆、血流成河。」
「他今日句句誅心、刻意辱我,或許只是一時盛怒,是氣我心軟、氣我辜負孟家冤魂、氣我執念舊情,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有機會阻止他攻城,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更不能對不起傅驚寒,對不起滿城無辜百姓。」
顧雲湛看著她眼底天真又執拗的奢望,看著她明明心碎欲裂、滿身傷痕,卻依舊固執地想要回頭,心口驟然酸澀劇痛,又急又痛又無奈。
「疏月!你醒醒!」顧雲湛上前一步,急切地勸說,嗓音帶著無盡焦急,「你留下有什麼用,我們走,好不好?我帶你走,往後餘生,我護你安穩,再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無論顧雲湛如何苦口婆心勸說,如何急切阻攔,孟疏月始終輕輕搖頭,眼底的執拗分毫不減。
「雲湛哥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可我意已決,我要回宮。」
凝著顧雲湛的眼眸,孟疏月含淚輕聲詢問,字字繾綣又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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