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覆滅在即,五十萬鐵騎圍城,百官叛逃,人心盡散,他早已走投無路、束手無策。
這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機。
他死死盯著孟疏月蒼白卻堅定的眉眼,語氣冷硬,帶著幾分狐疑,幾分鬆動,低聲追問:
「你能解決?」
「你有什麼辦法,化解顧斯年的攻城大軍,解朕今日絕境?」
孟疏月迎著他審視寒涼的目光,緩緩挺直單薄的脊背,臉頰的紅腫刺痛還在灼燒皮肉,唇角的血跡未乾,狼狽至極,可她眼底卻燃著孤注一擲的、愚蠢又執拗的光亮。
「我以我命為賭,逼顧斯年退兵。」
話音落下,殿內死寂一瞬。
她知道,顧斯年心裡是有她的。
當初她千里迢迢去投奔,顧斯年眼底的心疼不假。
進京這一路,他對她的照顧不假。
所以她賭。
賭他的執念,賭他的偏愛,賭他終究捨不得看著她殞命陣前。
「我即刻去往城門樓,立於兩軍陣前。」孟疏月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縮,「我當眾告知顧斯年,若他執意攻城,踏破皇城,我便當場自刎在他萬千鐵騎之前。」
一旁失神僵立的顧雲湛,渾身驟然一顫,死寂空洞的眼底終於掀起滔天驚瀾,他猛地抬眸,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撕心裂肺的慌張:「疏月!不可!」
孟疏月卻未曾回頭,自始至終,她的目光牢牢鎖在傅驚寒身上,滿心滿眼只有眼前這個傷她至深的男人,語氣堅定無比:
「我是孟家最後一絲血脈,我父親是當朝忠臣,清正剛直,一生為國為民,是天下所有讀書人奉為風骨的榜樣、心中不滅的道義標杆。」
「天下士子矚目此戰,萬民皆觀京城風雲。顧斯年若是步步緊逼,不肯退兵,逼死我這忠良遺孤,便是罔顧道義、殘害忠後。」
「屆時天下千萬讀書人,必會群起聲討,筆伐口誅,日日唾罵他心胸狹隘、恩將仇報、殺伐不仁!」
「他苦心經營多年,積攢民心、收攏將士,圖謀天下大業,最惜聲名、最重輿論。若是落得千夫所指、士林共棄的下場,縱使他今日攻破京城,奪下這大好河山,也失了天下民心,失了士林擁護,千秋萬代,皆是污名!」
「他是個聰明人,絕不會賭上自己畢生基業與顧家的千古名聲。」
一番話條理清晰,利弊分明,字字句句,皆是為傅驚寒考量,為他謀求生路。
傅驚寒眼底的遲疑徹底散去,一絲隱晦的、冰冷的笑意藏在深邃瞳仁里。
太好了。
當真太好了。
他正束手無策、無路可走,孟疏月便主動送上最完美的破局之法,自願以身飼棋,替他擋下漫天兵鋒。
傅驚寒臉上的冷硬漸漸褪去,刻意斂去所有戾氣,眉眼染上一層虛假的動容與溫柔,甚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愧疚與不舍,輕聲開口:「疏月……你可知,此舉兇險萬分?若是顧斯年鐵了心,不顧你的性命,你今日便會殞命陣前,再無生路。」
孟疏月聞言,輕輕搖頭,眼底盛滿了對他的赤誠與偏愛,毫無半分悔意:「我知道。」
「只要能保陛下平安,保大傅江山不滅,我孟疏月一死,無怨無悔。」
可她賭他心裡有她。
她賭他,捨不得她死。
傅驚寒望著孟疏月澄澈愚誠的眼眸,心底算計落定,面上溫柔更甚,伸手似是想要觸碰她的臉頰,最終克制地收回,語氣溫柔得讓人沉淪:
「疏月,若你真能替朕解此危局,待風波平定,朕許你一世安穩,往後餘生,絕不負你。」
又是一場空口無憑的許諾,一場廉價至極的哄騙。
可孟疏月信了。
她眼底瞬間泛起溫熱的淚光,所有的委屈、疼痛、屈辱,盡數煙消雲散。
只要他一句不負,她便甘願赴死,萬死不辭。
她重重頷首,聲音哽咽卻堅定:「陛下等著我,我一定能帶顧斯年退兵,護你周全,護皇城安穩。」
說罷,她不再猶豫,轉身抬步,迎著殿外呼嘯的烽火冷風,朝著宮門、朝著兩軍廝殺的陣前走去。
顧雲湛沒有辦法,只能緊跟其後。
城外烽火連天,硝煙滾滾遮蔽長空,攻城戰鼓連綿不絕,刀槍碰撞、士卒嘶吼交織成一片肅殺凶潮。
顧斯年一身玄色銀紋戰甲,身姿挺拔卓絕,立在三軍陣前的高馬之上。
身旁副將正俯身等候他下達總攻號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牆防線,眼看雲梯即將搭上城頭,一道單薄顫抖的女聲忽然穿透漫天硝煙,直直砸進顧斯年耳中:
「顧斯年。」
這一聲喚,瞬間打斷戰場所有動靜,擂鼓驟然停擺,廝殺聲緩緩消散,數十萬北疆將士齊齊抬頭,望向高處城樓。
顧斯年緩緩抬眼望去,城樓上孤零零立著孟疏月,素衣蒙塵,半邊臉頰清晰印著鮮紅掌印,唇角淌著血絲,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落城牆,可她依舊挺直脊背,遙遙望著陣前的他,眼底還藏著不切實際的期盼。
顧斯年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長槍槍桿,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刻薄的冷笑。
孟疏月遠遠看到他的冷笑,心頭微微一慌,卻依舊將手中的長劍架在脖頸上,咬著牙高聲道:「顧斯年,我知你心中有怨,可傅驚寒已然認罪悔過,你速速下令退兵!否則我今日便自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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