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海城,
這是頭一次,楚建海來了這個城市之後,破天荒的第一次早回家。
兩個孩子還沒放學,
在租住的小院子裡,
他媳婦正繫著圍裙,
挽著袖子,咣咣咣的,在搓手板上搓洗衣服。
擦擦擦!
搓衣服一下下的響著。
洗衣服的大盆里,滿是肥皂泡沫子。
楚建海扯扯衣角,別開頭,
一眼,
就發現了——
院子裡牆縫裡的濃綠青苔,
一層接一層的擠滿了牆角和磚縫兒,還開出一抹特別小,幾乎肉眼看不到的苔花來。
像小米粒一樣的小,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
但是白白點點的小苔花,正向著有陽光的地方,努力的伸展呢。
苔米如米小,
也學向陽開。
他想:只要努力,這些小小的苔花,就能夠得著陽光。
「愣著幹啥?趕快進來。」
他媳婦兒抬頭,看見楚建海回來,一張臉都生動起來,明媚的笑著。
「嗯。」
楚建海提著東西,眼睛發虛的看了眼媳婦,垂下頭,匆匆進屋。
「謝謝你想著我們娘幾個兒。」
他媳婦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微微錯愕了下,
她並沒有嫌楚建海花錢,而且還很感謝楚建海想著她們。
楚建海羞愧得臉都燙了,他趕緊道:
「我辦工作上的事情,送人家,人家給退回來了,我……拿給家裡。」
「他們不吃拉倒,眼皮子成精了。」他媳婦兒接過楚建海手中的點心,
又把三盒煙全塞給他道:
「煙你抽了,反正,你平時也捨不得抽這麼好的;點心,咱也別吃了,給你爸拿過去吧。」
楚建海:「……」
扭過頭,
楚建海感覺自己恨不得一下子變成青苔,
原地消失,
立刻縮進青苔的牆縫裡,
讓那一朵朵小小的苔花,遮住自己這顆醜陋的心。
這一天,
楚建海覺得頭一次,離幸福很近,很近,
仿若,一抬手就能夠著天邊的那一抹白白的月光。
這月光,
他不清楚是夢裡的,
還是天上的,
是心裡的,
還是故鄉的?
這一天晚上,
楚建海睡得很沉,沉到都到飯點了,他才緩緩醒來,
要是平日裡,
他早醒了。
他有時候,還會幫著妻子生火做飯,送孩子們上學。
第二天,
他剛到辦公室,就接到一通陌生的電話。
楚建海謹慎,
直接起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楚主任。」
楚建海呼吸一緊,又聽到了那個自稱為慕姐姐的弟弟人的聲音。
他沒出聲,
還是保持警惕。
「楚主任,我姐姐說,你還得找花孔雀,如果不想放棄的話。」
楚建海雙眸黯然一下,依舊沒說話,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氣。
人都跑了,我去哪兒去找啊?
茫茫人海?
找個人談何如意?
再說這是海城,不是紅星公社,也不是羊旮旯村。
這人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楚建海重重的嘆氣聲從聽筒里,
重重的傳到了溫雋那邊的聽筒里。
溫雋怔了下,才道:
「我姐姐說,如果找不到人,就從河邊找,找幾個有名的釣魚點,他不是愛釣魚嗎?」
楚建海:「……」
不說話,等著溫雋說下一句話。
溫雋自顧叨叨起來:
「你得找他,不然,找其它人更不行。」
其實,還真是花孔雀熟悉吳為多一些。
畢竟,當初吳為騙人騙名聲的事情,是花孔雀透露給溫爺爺的。
不然,溫爺爺怎麼能知道呢?
無論溫雋如何說話,楚建海就是不開口,
直到溫雋把肚子裡的東西叨叨沒了,掛了電話,才發現楚建海這回竟然一個字也沒有說。
溫雋恨恨道:這個人精。
越老越成精。
接完電話,
楚建海直接抽起了生產牌的香菸,這款香菸便宜,才八分錢。
相比於六毛八一包的紅雙喜,
六毛一的海鷗煙,
四毛九的牡丹煙,
更甚至三毛八的大前門,
這款生產牌香菸,都老便宜了。
抽了一根,
有點嗆。
咳了咳。
他咪著眼睛在想,是啊,他還得去找花老頭兒。
這花老頭兒跑哪兒去了?
呵,
花老頭兒住的地方確實不好找,
不過,還是慕同志聰明,竟然想到從釣魚的地方下手。
他把香菸抽完,看了眼熏黃的指甲,壓住想再掏一根煙的衝動。
他媳婦兒不喜歡他抽菸,
以後,他就少抽。
於是,
楚建海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當然,
此時,大辦公室又都收到了楚建海離開的消息。
大家都猜測著楚建海這兩天是打包準備回鄉下的。
甚至有人說,楚建海連火車票都買好了。
反正,各種猜測都有。
楚建海直接找了桐花巷附近的釣魚點,
青石灘,
他向這些老頭兒們套近乎,
老頭們兒不搭理楚建海不說,還瞪他:
「後生仔,別說話,小心驚了阿伲(我)的魚。」
「就是,走吧。」
「沒看阿伲在釣魚嗎?別靠近了。」
老頭兒們對著楚建海避之不及,
甭說套近乎,就連靠近都不想讓楚建海靠近。
楚建海:「……」
後來,
無奈之下,
楚建海咬著腮幫子的肉,拿出一包牡丹牌的香菸,肉疼的一一分遞過來,
果然,
下一秒,
這幫老頭兒不釣魚了,老興奮了,
這牡丹煙可是好煙,
高端人士抽的,
他們平時連八分的生產煙都捨不得買一包,
別說牡丹煙了,看都是奢侈。
現在他們竟然都抽上牡丹煙了,
太高興了。
要知道:
海城當地,一直流行著一句這樣的口頭諺語:
牡丹煙,牡丹煙,
天天一抽,
賽呀賽躺板板兒。
就是快樂得和老神仙一樣悠哉的意思。
楚建海一一給他們點上煙,
老頭兒各個變了表情,熱情起來,
一邊抽著牡丹煙,噴雲吐霧,
一邊和楚建海攀談起來。
開始的時候,楚建海聰明,並不再談及花孔雀,
他想:省得一幫老頭兒警惕起來,到時,白抽菸不說,還得把自己打發走了。
於是,
楚建海和老頭兒們談起了釣魚的事情,
問道:
「這些漁具,有部分你們是自製的吧?」
看著就不像買的那種精緻的魚竿,比較粗糙。
老頭兒們笑了:
「瞧瞧,你真是火眼金睛,這線是阿伲(我)買的,大部分是2號線,」
「魚漂用的鴨翅的皮。」
「阿伲的是用的大蒜頭的芯子做的。」
「牙膏皮做鉛墜子。」
「這竹干是老毛竹,阿化托人在黑……別的地方買的。」
有的老頭兒差一點說出黑市來,趕緊捂住了嘴,抽了幾下煙緩了一口氣,才說是別的地方買的,
可不能讓人說他投機倒把,要不完蛋。
楚建海沒有笑,
還是認真傾聽著他們的議論,
眼下,
他唯一要做的事——
就是找到花孔雀,揭露吳為,還無辜被害的老管家一個公道。
接下來,老頭兒們繼續說:
「這竹子買回來,還得用火燒直,我們在郊外,架一灘火,直接一起燒直。」
「然後晾乾,晾直。」
「這樣的魚竿,釣幾斤的魚都沒有問題。」
接著,就有人道:
「後來,來了一個怪怪的老頭子,穿得花哨極了,」
楚建海的注意力一下子轉移了,
來了,是不是花老頭來了?
老頭兒們繼續道:
「這老頭兒穿得花哨不說,還不釣魚,只把魚竿子甩進水裡,連個魚餌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根本就不是在釣魚,」
「我猜他純是開心玩的。」
「後來,我們知道他不是釣魚的,純粹是為了吹風的,所以,時不時的聊上幾句,但不多。」
「再後來,他也勸我們,不要釣魚,魚鉤勾在魚上,疼在魚身,勸我們別再釣魚了。」
接著,
刷刷刷!
老頭兒們把魚竿一個接一個的甩起來,
楚建海看到這些甩起來的魚竿,魚竿頭空蕩蕩的,啥也沒有。
連鉤子,魚餌都沒有。
「我們啊,不釣魚了,就是來聚聚,聊聊閒天的。」
「想想那花哨老頭子說得對,就不再釣魚了。」
楚建海點點頭:
「現在,他還來嗎?」
這人應該就是花孔雀了,
上次,
他去花孔雀家的時候,就看到花孔雀的桶里一條魚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