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影周身的灰白色霧氣猛然加快了流轉。
楚浩知道自己擊中了一個關鍵點。
他舉起盤古斧，斧面上的暗金色紋路，在裂隙幽暗的光線中閃閃發光。
「盤古斧曾經切開了混沌，它原本的用途就是破除混沌，如果你同族的那些存在真的那麼擔心有人找到內門，為什麼不早點來把這柄斧頭毀掉？為什麼任由它在我手中流轉這麼久？因為你們不敢碰這柄斧頭，對吧？」
羅睺站在楚浩身後丈許遠的位置，渾身血光微微涌動。
雖然不知道楚浩哪句真哪句假，但從那霧影的沉默中讀出了某種重要的信息，楚浩的虛張聲勢正在生效。
霧影沒有立刻回應，它的灰白色身形在沉默中微微收縮又膨脹，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半晌，它才緩緩開口：「你是在詐我。」
楚浩面不改色：「你賭一個試試。」
霧影沉默。
楚浩知道，他已經在這道博弈中占到了這一步的先手。
就在這時。
他感知到了裂隙壁上傳來細微的震動，細若遊絲，幾乎要被岩層自身的脈動掩蓋過去。
但楚浩長年在時間間隙中穿行的經驗，讓他的感知比普通修行者銳利得多。
那震動的頻率不同於裂隙本身的應力釋放，是活物踏過岩層表面時極其輕微的接觸音。
那腳步聲輕得幾乎無法分辨方向，但楚浩能感覺到它在靠近的方向時有一瞬間放緩了，像是那頭巨獸在尋找他們的氣味方位時短暫的停頓。
楚浩頭也不回，低聲道，「畜牲到了。」
羅睺：「我拖住它，你打碎這裡。」
楚浩微微頷首。
他直接把盤古斧高高舉起，暗金色的斧芒在斧刃上凝聚，如同一輪暗金色的小太陽在裂隙中升起。
他朝著幽熒石像上方的岩層猛然劈出。
轟然巨響。
斧光如同一條游龍切開灰海的海底岩層，將厚重的地層撕開一條延伸向上的幽深裂縫。
裂縫深處，有稀薄而灰白的光暈滲透出來，像是被層層封印住的黎明正從大地深處向上湧出。
石像的雙手中央，那枚懸浮的光點在感知到斧光後驟然明亮了許多。
像是一顆被喚醒的心臟開始跳動。
光點表面浮現出一道道極其細密的裂紋，裂紋中透出灰白色的光芒。
楚浩又是一斧劈下。
第二道斧光擊中那枚光點周圍的空間結構，是激活碎片前的儀式鎖。
他感到體力如泄洪般飛快流失，連續兩斧幾乎耗盡了他大半精力。
但碎片表面的那層封印鎖已經被劈裂了。
那枚光點開始膨脹、旋轉，環繞著它核心的細小灰白色符文碎片快速聚合，形成一道薄薄的環形法陣。
第三斧落下時，霧影猛然動力，整片空間驟然扭曲，一道霧牆以肉眼無法反應的速度朝楚浩壓下。
羅睺化為一頭黑紅色的巨獸，張口咬住那道霧牆。
羅睺渾身的血光如同被點燃的火油般猛烈爆開，裂開的傷口中滲出無數血色氣霧，與灰白霧牆絞纏在一起。
羅睺回頭衝著楚浩怒吼：「快！」
楚浩一斧砍向碎片。
碎片周圍的符文在斧光下炸裂，光芒迸射如同星辰隕落。
碎片從石像的懷抱中彈出，翻滾著落入楚浩早已等候的手中。
入手一陣溫暖，如同一顆剛出爐的烤紅薯。
楚浩顧不上這奇妙的比喻，感到了新碎片入體後與第一枚產生了共振，如同兩台同頻的引擎同時點火，他體內的輪迴印記正在以某種節奏加速跳動。
但他沒有時間去感知這種變化。霧影在羅睺的拼死拖延下雖然被擋住了片刻，但那道灰白色霧氣已經吞噬了羅睺小半條尾巴，羅睺正疼得齜牙咧嘴。
楚浩一把撈住羅睺，朝著頭頂那道被劈開的岩層裂縫急沖而上。
身後那團灰白霧氣瞬間追來，羅睺已經半殘，楚浩自己也靈力枯竭。
就在那團霧氣即將觸及他們的那一瞬間，灰海深處驟然傳來一陣奇異波動。
那不是楚浩他們任何一方的力量，更不是霧影本身的能量，如同有什麼古老的鐘聲在海床深處被敲響，透過層層地層傳遞上來。
那陣震動到達裂隙底部時，那團灰白霧氣如同被刺中了什麼要害般劇烈抽搐了一下。
然後，
以極快的速度縮回裂隙深處。
像一條被人踩住尾巴的蛇，瘋了似的朝黑暗深處縮回去，同時發出一聲極為低沉的、包含著怒意的咆哮。
楚浩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逃跑機會。
他攫住羅睺，順著那道裂縫如同一顆流星般飛射而出，衝出了灰海表面。
回望下去。
灰海的海水正以一種極其反常的方式劇烈攪動，仿佛整片海底地面有什么正在甦醒翻湧。
風暴在灰海上方聚集，灰白色的海面開始翻湧，升起無數靈魂碎片組成的海嘯，那些碎片像是受了驚的魚群般瘋狂地朝著遠離裂隙的方向逃散。
那一切平靜下來後，楚浩才跪在灰海邊緣的虛空中大口喘氣。
羅睺渾身浴血趴在旁邊，尾巴斷了半截，白森森的骨茬看得頭皮發麻。
羅睺翻了個白眼：「就得了兩塊……後面還有十塊等著，再這麼玩幾趟，別說路修不修得完，我先把自己修沒了。」
楚浩笑成了半聲慘哼。
他將第二枚碎片收入體內，兩枚碎片在輪迴印記中如同兩顆齒輪咬合在了一起，緩緩轉動。
這枚碎片帶來的不僅是一份力量，還有一段幽熒記錄於碎片深處的記憶碎片，以畫面和感受的形式沖入楚浩的腦海之中，如同無聲影片在放映。
在那段記憶里，幽熒年輕的面容出現在一片荒蕪的虛空中。
那時她還沒踏入輪迴之路的研究，手中握著一枚灰色的珠子，靜靜地看著珠內流轉的混沌氣流。
她低聲說：「萬物生於混沌，重歸於混沌，這本是自然之理。」
「但死後的靈魂若只是一味回歸混沌，成為混沌的食糧，那不叫輪迴，那叫薪柴……整個混沌界都在靠死亡者的靈魂當柴火燒，維持自身的運行與膨脹。」
「如果有一天柴火燒完了？如果有一天靈魂也不夠用了？那些靠死亡供養的存在，會用什麼來替代？」
楚浩猛然睜開眼。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幽熒看到了某種讓大羅混沌不願她看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