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謝頌執,不是我。」
男人扯起嘴角:「那三年,我像個膽小鬼一樣逃避了。我把所有的責任、痛苦,都扔給了你喜歡的那個謝頌執。」
「是他代替我,做到了謝家人理想中的繼承人——懂事、優秀、符合期待。」
「我呢?」謝頌執的目光垂落,臉上的笑像在嘲笑自己,「我只做坐享其成的少東家就好了。」
「我還討厭他,憑什麼可以游離在謝家之外,去做他喜歡的事。原來……是因為他承受了過去所有的痛苦記憶。」
「如果不離開,他大概真的會被逼死。」
謝頌執慢慢站直,他的臉一偏,躲開了青黛的手:「你是他唯一的救星。」
「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
「真是……羨慕。」男人嗓音低啞,散漫依舊,「我做少東家已經做膩了。我會去治病,再把那個謝頌執還給你。」
臥室內異常昏暗,青黛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低迷的語氣,與曾經那個我行我素的少東家截然不同。
但她並沒有順著男人的口吻一味沉浸於這份痛苦中,而是思路清晰地問:「你是不是生病了?」
「來之前我問過奚姐,也查了很多資料,你說你不是我認識的謝頌執,也不記得高中的我,你有分離性身份障礙,對不對?」
分離性身份障礙(DID),也就是俗稱的人格分裂。因某種心理創傷,而導致個體分離出多個獨立身份和人格狀態。
謝頌執又往後退了半步,話已至此,他沒什麼好隱瞞的,但點頭仍需要極大的勇氣:「……對。」
他笑了笑,仿佛能預料到青黛臉上嫌棄厭惡的表情,心中鈍痛,每根神經愈發繃緊,同時也愈發興奮。
討厭他,推開他,才是時青黛該做的。
都是他這種懦弱的膽小鬼應得的。
「奶奶去世後,一開始,我是裝的。」回憶起曾經,謝頌執臉上溫情與陰冷並存,有點扭曲,「裝懂事,聽話,謝楚行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奶奶是謝家唯一對我好的人。但她心梗過世後,謝家所有人都說,她是被我氣死的。」
「怎麼會是因為我?」
「奶奶本身就有基礎病,從前他們不過問,那年匆匆趕回國奔喪,做的第一件事也是罵我不懂事、不聽話,才氣死了她。」
「可是,他們越說,我也覺得是因為我。」
「我……」謝頌執輕笑,「我也想做做看能讓奶奶高興的孫子應該是什麼樣的。」
「那個時候,裝著裝著,我就不是我了。」
青黛在黑暗中摸到了謝頌執的手,抓緊。
謝頌執掙扎一瞬,女人直接上了兩隻手,像兩片蚌殼似的咬牢這顆「掌上明珠」。
「……放開。」謝頌執說。
少東家因為幼年經歷和親人離世,而選擇性遺忘了那段經歷,成為了高中時期不驕不躁、刻苦用功的謝頌執。
等學業結束,那個人格自認已經滿足了奶奶的期待,就又將身體的主動權還給了原本的謝少東家。
可是,他並沒有就此消失。大概是這六七年的「扮演」太過深刻,那個人格竟然與謝少東家共存至如今,並交替出現。
「我現在全部記起來了。」謝頌執再度冷冷激青黛,「聽懂了嗎?你該抓住的人,不是我。」
「不是很懂,你要慢慢慢慢、花很長很長的時間講給我聽。」青黛抓著他,「你難道不叫謝頌執嗎?」
「我……」
「那就對了。」青黛摸黑上前一步,腦門哐一下撞上男人胸膛,她說,「我們兩個,一個生理有病,一個心理有病,誰也別嫌棄誰,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麼?」
謝頌執皺眉:「胡說八道。」
他冷道:「把那個溫柔體貼的謝頌執還給你不好嗎?還是說,你比較喜歡我?捨不得我啊。」
「你更想要那個謝頌執消失?想清楚,你一旦後悔,他永遠也回不來。」
青黛的手往上摸,摸到男人領口,然後一把揪起:「我警告你,我好歹是經過千錘錘錘錘百鍊的,跟我玩心理戰術不可行。」
「你換一個『謝頌執』出來,我還是這句話,你們兩個就是同一個人。」
與常規的人格分裂患者擁有各異的身份記憶、性格,甚至是性別不同,對青黛來說,兩個『謝頌執』,一個是突遭打擊後性格驟變的他,另一個是未經轉折、原原本本的他。
謝頌執眉眼間神色漸緩,仗著青黛看不見他的表情,他冷哼:「如果那個『謝頌執』再也回不來了呢?我可不想你恨我一輩子。」
「會嗎?」他慢慢俯身,慢慢往青黛面前湊,「你會恨我一輩子嗎?」
「我沒時間恨你一輩子。」青黛直截了當地說,「我要出國了。為了我的下一個賽季。」
謝頌執一愣。
「聽我說。」青黛卻帶著輕緩笑意,伸手摟住謝頌執脖子,「不是討厭你,也不是要離開你的意思。」
「我打算要往前走。你呢?還想困在過去嗎?」
被用力地抱緊了。謝頌執心跳劇烈,震得他發昏:「你想……我去見你?」
何必呢?她不是已經知道謝頌執是個不穩定的精神病了嗎?就此甩掉他,與他永不來往不是更好嗎?
「嗯——我估計要在那待三四年。」青黛認真思索片刻,道,「我可以包你的往返機票。」
「當然,你一年不能來太多次。」她說,「畢竟我在那邊很忙。萬一不小心冷落了你,你又得難過。」
她補充:「就算忙,我也不會失聯的。」
她的話太過溫情,像熱戀中難捨難分的情侶,有種極度危險的迷惑性。謝頌執幾乎被這幸福的幻象擊打得暈頭轉向。
他一動,掙開了青黛的手,轉而低頭盯視她的表情:「……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為了射箭,他知道青黛絕對不會放棄那麼珍貴的機會。敢於毅然作出不回頭的決斷,才是時青黛。
但她絮絮叨叨地說,好像從未想過一腳踹了他這個麻煩,反而將他順理成章地考慮進了未來里。
青黛說:「我的意思是……」
「如果你不嫌棄,我這有個異國戀可以和你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