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小屋內，昭陵山莊的幾位師兄圍坐在一處，見到青黛，楚卓玄立刻起身：「我們去時，他已不見蹤影。」
二師兄李少欽接口：「那間草屋有官兵踏足的痕跡，大概叫嶺江巡撫的人帶走了。」
「小師妹，如今興州全城戒嚴，怕是不方便出城。怎麼說？要冒險去巡撫衙門走一趟嗎？」
「暫時不。」青黛搖頭，將齊鎮寫下的「璋」、「河」二字告知師兄們，問這興州附近是否有河道。
李少欽道：「嶺江這一片有條大運河，是流經興州的。」
大運河……
青黛垂眼琢磨起來。
「師妹，」楚卓玄道，「我們這兩日在興州，還發現一件怪事。」
「縣衙外圍著一群百姓，說他們是巒山過來的人，嘴裡總喊著要替人伸冤。」
巒山？
青黛看他：「人在哪？」
李少欽說：「大師兄將一人安頓在了隔壁。你若有疑，可以親自問。」
「好。」青黛略一思索，旋即轉身推門，「多謝幾位師兄。」
「小師妹！」楚卓玄喊住她。
青黛回首，幾位師兄瞧著她，俱是面帶憂慮，楚卓玄說：「你這一路想必是沒怎麼合眼，此事急不得，不如先養精蓄銳，再謀不遲。」
青黛手扶門框，她低頭望著自己那雙早已辨不出原色的鞋面，泥漿與血水混雜，乾涸後覆在繡紋上，沉甸甸的，叫她每邁一步都如負千鈞。
她沉默片刻，字字決絕：「若首輔不倒，每遲一刻，便是將你我，乃至更多人的性命往刀尖前推十分。」
「另外……留在朝中斡旋之人，也在等我的消息。」
楚卓玄抿唇。
眾師兄對視一眼，李少欽率先起身：「小師妹說得對！不能讓那老賊繼續猖狂下去了！」
他扶住青黛的肩，用力捏了兩把，將人往外推，「去吧！師兄們時刻待命，只要小師妹你一聲令下，我們就衝出去取那巡撫狗命！」
青黛扭過臉，李少欽又往前探頭，擠眉弄眼：「向師兄道謝就不必了，只是……今年爭奪武林盟主時，你務必多讓我兩招。」
青黛彎起眼：「不成。」
「嘿你這死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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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回以一個鬼臉，轉身朝隔壁走去，心裡倒輕鬆不少。
她屈指叩門，才響了一聲，那木門便猛地從里拉開，仿佛房內之人一直守在原地。
青黛定睛看，開門的是位四十來歲的男子，他焦急道：「是林大俠的事有消息了嗎？」
「林……」青黛刻意將按察使令牌掛在腰間，再邁入房內，「你是說林佑璋？」
男子語氣劇烈：「是！姑娘，官府抓錯人了！抓錯人了！」
青黛：「何出此言？」
那男人喉嚨滾動一下，他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姑娘……林大俠是替我們頂罪的！他沒有殺人！那楊珍……那個沒有人性的奸商……是我們殺的。」
他嘴唇哆嗦著，囁嚅良久，道：「怎麼會……怎麼會因為殺了個人，就被打成了反賊……」
「你從前是巒山人？楊珍是你殺的？」青黛像是瞬間就想通了其中關鍵，眼前這人定是誤會了林佑璋入獄的真正原因，還全當林佑璋會惹上殺身之禍因為幫他掩蓋了殺人真相。
男人目光惶然：「是……我和妻兒原本是巒山人。楊珍夫婦毀了我們的田，我……我和另外幾位村友就合計在楊珍夫婦來簽田契之時，毒死他們……」
「我們是抱著玉石俱焚之心去的，只因手頭緊，能買到的砒霜毒性不夠，那對夫婦竟沒有當場斃命！」
「那日他們安然回去後，林大俠就來了。村民們個性淳樸，覺著自己殺了人，個個驚慌，哪裡瞞得住……」
「林大俠就上了山。再後來，他跟我們說不要再管此事，給了我們一筆盤纏，讓摻和過下毒的村民都來興州重新過日子……」
楊珍案的全貌竟是如此。
楊珍夫婦死後，「林佑璋」將計就計，編造出藏寶圖一事，讓江湖眾人，乃至朝廷的目光都放在那筆富可敵國的財富之上。
一來保護村民，二來……引眾人查出興州寶藏的真面目——首輔呂成茂貪腐鐵證。
「若他清白，官府會放人的。」青黛沒多說，她俯身，正欲將人扶起。
目光掃過男人的腳時，她頓住。
眼前人的鞋面發白，褲腳被潮濕的水漬和霉斑覆蓋，青黛問：「你家住河道邊嗎？」
「河道？」男人不明所以，他低下頭，還特意將雙腳往後縮了縮，「不…不是。我是在渡口邊做活的。」
說著，他神色愈哀，「這活，還是林大俠替我們找的。若不是他，我們一定早就餓死了……」
渡口？
呂成茂祖籍在興州，所以他會將金山堆在興州並不算稀奇。
可若將金山堆在此，還有別的原因呢？
譬如，若東窗事發，他可以輕而易舉、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罪證，實現金蟬脫殼。
通過……流經興州的大運河。
可衙門後山位於興州西北部，渡口在興州南部，他有什麼法子能跨越一整個縣將那麼多東西轉移出去？
青黛忽然問：「近日渡口有什麼大單嗎？」
男人不知所云，無措道：「不…不清楚。昨日興州封了城，連帶著也封了渡口，住那附近的漁民都沒法再下河了。」
他臉上卻流露出慶幸，「幸而昨日我在城中四處找活，才瞧見了被押進衙門的林大俠！」
說到這，男人又激昂道，「林大俠真的不是反賊！若官府要抓人，抓我就好了！」
青黛滿心都是那條大運河，她今夜就得去一探究竟。於是她隨口道：「大人們會秉公執法的。別憂心，回去休息吧。」
誰料男人反應奇大，驀然拔高聲調：「秉公執法？這世道還有公道可言嗎！」
「官府放任楊珍弄壞我們的田，怎麼不以反販罪將他抓進大牢！那是百姓的糧食田！」
他焦灼的眼中儘是失望與不信任，「不就是楊珍有本事給更多銀子嗎！秉公執法？我看官府是見錢眼開！」
「哎！你這廝！」門外偷聽的李少欽頃刻間推門而入，捂緊男人的嘴，「好賴不分是吧？你這是沖誰嚷嚷呢？」
青黛原本已轉身要走，聽見男人憤怒又飽含失望的質問，她又憶起這數月在朝中艱難斡旋的清流之臣，毅然入局做棋的欽天監林監正，排除萬難搜羅奸佞罪證的按察使簡大人……
青黛開口：「如今的大祈，公道不在官府，在人心。」
既官府無道，就由人心撥亂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