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風辭騎著電動車回去的路上，心情平靜得仿佛進入賢者狀態。
電動車拐進小區，他把車停好，上樓。
三樓，走廊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的。李風辭掏鑰匙的手頓住了。
他家門口蹲著個人。
那人縮在門邊，抱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一張和李風辭極為相似的臉。五官底子好，歲月很善待她，儘管眼角有細紋，皮膚不如年輕時候，可那雙眼睛還是水靈靈的，帶著一種不太合年紀的天真。
李風辭腳步沒停，走過去，掏鑰匙開門。
全程沒看她一眼。
「風辭，你……你沒看見媽媽嗎？」
聲音小小的，帶著點討好。
李風辭把門推開，轉過身，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驚訝表情。
「哦，我是假裝沒看到你，希望你自己離開。」
李青檸的臉刷地紅了，眼眶裡立刻蓄滿了淚，低下頭開始啜泣。
李風辭靠在門框上，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現在看這架勢，走不了了。
他退出購票頁面，點了退票。
手續費扣了二十三塊五。
淦，怎麼這麼貴！
「你怎麼找到我的？」
李青檸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露出一個靦腆的笑。那個笑不像一個經歷過好幾段婚姻的中年女人，倒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女孩。
「你忘啦風辭，媽媽的前男友有一個是黑客！他黑了你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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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李風辭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火氣壓下去。
「所以你這次來找我幹什麼。」
他伸出手指頭開始數。
「讓我想想，上次找我是因為你和你老公吵架離家出走，在我這住了三天，第四天你老公來接你，你倆當著我面親上了。」
李青檸的頭更低了。
「上上次是因為你男朋友以為我是你對象，和你大吵一架，你當場跟我斷絕關係，說'我沒有兒子'。」
李青檸的肩膀抖了一下。
「這次呢？來幹嘛？」
李青檸磕磕絆絆地開口：「我……我和那個姓王的離婚了。」
李風辭沒說話。
李青檸又往前湊了半步，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滾了一下，發出咕嚕的聲響。
「風辭，你能不能收留媽媽一段時間啊？就一小段，等過幾天媽媽有錢了就搬出去，不打擾你了。」
「不行。」
李風辭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半秒猶豫。
「當初你跟我爸離婚，你倆各奔東西，誰都沒管我。我十四歲一個人住出租屋，十五歲開始打工養自己。現在也別想讓我管你們。」
李青檸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也沒辦法……我要是帶著你，誰還敢和我結婚。」
這話她說得理直氣壯，好像拋棄親生兒子是什麼迫不得已的選擇。
李風辭聽了，沒生氣，甚至笑了一下。
「我沒有因為這個恨你，李青檸女士。」
他叫她全名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跟陌生人說話。
「如果你真的走向自己的幸福，我祝福你。但是你每一次出現在我面前，都是因為你過得不好，你不是來看我的，你是來找退路的。」
李青檸哭聲一頓。
「我不是你的退路。」李風辭把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你有手有腳，去找工作，去租房子，這些事你自己能做。」
「可是媽媽沒錢……」
「你嫁了三次，每次離婚都有分割財產，錢呢？」
李青檸不說話了，眼神飄忽，明顯心虛。
李風辭瞭然，「花完了？還是給男人了？」
「那個……那個姓王的說要做生意，我就……」
李風辭閉了閉眼，他從口袋裡摸出錢包，抽了幾張鈔票出來，數了數，一千二。
李青檸接過錢，攥在手裡，抬頭看他，眼裡又冒出希望來。
「賓館好貴的，我能不能……」
「不能。」
李風辭側身進了門，手搭在門把上。
李青檸趕緊往前一步，「風辭！媽媽真的沒地方去了！就住幾天，幾天就好！」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不一樣！這次媽媽真的……」
李風辭看著她。
走廊里那盞壞了的燈又閃了一下，照得李青檸的臉一明一暗。她確實瘦了，鎖骨突出來，行李箱也舊了，拉鏈處還縫過。
……
李風辭覺得自己就是個純種傻比，把門推開了一點。
「三天，三天之後你必須走。」
李青檸立刻破涕為笑，拖著行李箱就往裡鑽，嘴裡連聲說著「謝謝風辭」「媽媽保證」「三天就走」。
李風辭站在玄關，看著她在自己那間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裡轉來轉去，一會兒看看廚房，一會兒摸摸沙發。
「風辭你這房子好小啊，比媽媽之前住的差遠了。」
李風辭沒接話，去衛生間拿了條乾淨毛巾和一套新的洗漱用品放在茶几上。
「沙發你睡，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好好好。」李青檸乖巧地點頭，然後又湊過來，「風辭，你冰箱裡有吃的嗎？媽媽還沒吃晚飯。」
李風辭打開冰箱看了一眼，裡面只有兩罐啤酒和半盒過期的牛奶。
他沉默了兩秒，拿起手機點了個外賣，點完之後他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李風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想看來短時間內走不了了，他才剛辭職，就又要找一份工作。
這究竟是什麼人間悲劇！
手機震了一下，外賣到了。他沒動，過了一會兒聽到李青檸開門取餐的聲音，然後是塑膠袋窸窸窣窣的響。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敲門聲。
「風辭，你要不要吃點？媽媽給你留了一份。」
「不吃。」氣都快要被氣死了。
「哦……那媽媽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