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人死如燈滅。一個人死了就是死了,變成骨頭,變成灰,融進空氣或者泥土,最終成為自然的一部分。虞觀對這件事接受得很好,甚至可以說過分坦然。
他從小在孤兒院長大。
沒有父母,沒有來歷,院長翻了本書,指到「虞」字,再翻一頁,指到「觀」字,他就有了名字。
孤兒院裡的小孩來來走走,有的被領養了,有的長大了自己出去,有的生病沒熬過去。虞觀在那個地方住著,見過太多人消失。
消失得毫無預兆,也毫無痕跡。
所以他對親情的認知很淺。連帶著友情、愛情,他都沒怎麼放在心上過。小時候有個跟他睡上下鋪的男孩,兩個人好得穿同一條褲子,後來對方被一對夫妻接走了,虞觀趴在窗戶上看了一眼,轉頭就繼續寫作業。
不難過嗎?
說不難過是假的。
但難過有用嗎?
後來虞觀考上大學,靠助學貸款讀完四年,畢業那年拿到一張大廠的offer。他記得很清楚,拿到錄取通知的那天下午,他在出租屋裡把那張紙看了十幾遍,然後煮了碗麻辣燙慶祝。
結果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毫無徵兆,就跟孤兒院那些突然消失的人一樣。
他死的時候唯一遺憾的就是那張offer。其他的真沒什麼可留戀的。
然後088出現了。
當時088的聲音還很冷,沒有現在這股懶勁兒,板板正正地問他:願不願意與系統簽訂條約,成為一名深情男二的扮演者,穿梭各個小世界完成任務?
虞觀想了想,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會強迫我和人發生親密關係嗎?」
088回了兩個字:「不會。」
虞觀就答應了。
第一個世界,他重新變成一個八歲的小孩。重新走了一遍人生,重新上學,重新長大。
劇本不一樣了,身份不一樣了,周圍的人全換了一批,可虞觀依舊覺得有趣。
活著本身就挺有趣的。
他在那個世界裡扮演一個痴情的男二號,暗戀女主角從八歲到最後目送她嫁給別人,自己轉身遠走。劇本是這麼寫的,他也照著演了。
可他沒想到的是,一個他壓根沒放在心上的人,會用那種悄無聲息的方式硬生生擠進他的生命里,然後賴著不走。
虞觀到現在也說不清那算什麼,謝洵沒有轟轟烈烈地出場,只是在他生活的角落裡反覆出現。
可謝洵離開的那天,他坐在病床旁,胸口有一小塊地方空了。
不大,但是在。
虞觀不知道那是不是愛,翻遍了他貧瘠的情感詞彙表,發現除了這個字,好像也找不出別的了。
謝洵走了,世界也結束了。
虞觀進入了下一個任務。
他沒有沉湎,他從不沉湎。這是他在孤兒院悟出來的道理,只要還活著,就得高高興興地過,為自己負責。
記得就行了。
記著某個名字,某段記憶,然後繼續往前走。
*
虞觀把蘋果核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擦了擦手。
風又吹過來一陣,他打了個哆嗦,收回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天不早了,」虞觀轉身看向李風辭,「我送你回去吧,這裡離你家遠。」
李風辭沒立刻接話,視線在虞觀臉上停了停。折騰了一整天,這人眉間的倦意藏不住了,雖然臉上還端著那副矜持的表情。
「虞先生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李風辭把手插進褲兜,語氣松松垮垮的,「不如我先開車把你送回去?要不要坐我的小電驢?」
虞觀繃了一天的表情終於鬆動了一點,嘴角往上提了提,「那還是算了,伸不開腿。」
李風辭也笑了。
兩個人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虞觀的車停在VIP車位,黑色邁巴赫在燈下反著光。他拉開車門,轉頭又看了一眼李風辭。
「確定不用我送?」
「確定。」李風辭擺了擺手,「壽星佬快回去吧。」
虞觀點點頭,上了車,引擎聲響起來,車緩緩駛出停車場,尾燈在夜色里越來越遠,最後拐了個彎消失了。
李風辭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走遠,然後呼出一口氣。
他劃開手機,點進餘額。
餘額:10.00元。
李風辭盯著屏幕上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鎖了,塞回口袋。
西裝是租的,三千八一天,押金另算。禮物花了他攢下來的大半積蓄,雖然最後沒來得及送出去。
至於電驢,根本不存在。
李風辭抬腳往外面走,邊走邊盤算最近的便利店在哪個方向。這片都是高檔商業區,便利店應該不會太遠,找一家買瓶水坐到天亮,明天再想辦法。
他走出酒店大門,沿著馬路往東拐。
秋天的夜風比剛才更涼了,穿著單薄的襯衫走在外面,李風辭縮了縮肩膀,把敞開耍帥的那顆扣子繫上了。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便利店還沒看到影子。
頭頂突然一道白光劈下來,緊跟著是一聲巨響。
李風辭腳步停了,喃喃道,「……不是吧。」
抬頭看天的工夫,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下來了,劈頭蓋臉,毫無預警。
李風辭罵了一聲,撒腿就跑。
跑了十幾步找到一個商鋪的屋檐,趕緊縮了進去。雨下得又急又猛,地面上瞬間匯成了小溪流,噼里啪啦響得跟放鞭炮似的。
他摸了一把臉,滿手都是水。頭髮徹底塌了,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和臉頰上,襯衫也黏在身上,西裝外套更是重得像披了塊濕毛巾。
李風辭靠在牆上,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搭在胳膊上。
襯衫變成半透明的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天,雨沒有任何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手機沒有充電寶,電量17%。
李風辭把手機關了,省電。
「行吧。」他自言自語,靠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屋檐下面。
整個人覺得從腳底板一直涼到後腦勺。
凌晨一點半,穿著濕透的租來的西裝蹲在一個不知道哪條街的商鋪門口。
李風辭忽然覺得挺好笑的。
他這輩子還沒這麼狼狽過,在外面漂了這麼多年,再窮也沒混到露宿街頭,今天開天闢地頭一回,還是因為去參加別人的生日宴。
「嘖。」
他仰著頭靠在牆上,看著屋檐外面嘩嘩往下流的水簾,腦子裡胡思亂想。
電視劇里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有個白馬王子打著傘出現?
想到這個,李風辭自己笑了一下。什麼白馬王子,做什麼夢呢。
雨聲太大了,大到他一開始沒注意到有輛車停在了路邊。
直到一雙黑色皮鞋踩在積水裡,發出啪的一聲響,李風辭才把視線從水簾上收回來。
一把黑傘撐開,傘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西褲,筆直的兩條腿朝他這個方向走過來。
李風辭的腦子空白了,神色驚愕。
虞觀撐著傘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他,表情複雜。
那張被造型師精心打理過的臉上寫滿了幾個字,怎麼回事。
「艹……」
李風辭沒忍住笑出了聲,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見。
「白馬王子還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