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皺了下眉,「什麼?」
「沒什麼。」李風辭站起來,比蹲著的時候高出一大截,和虞觀差不多平視,「虞先生怎麼又回來了?」
虞觀把傘往他那邊傾了傾,「東西落宴會廳了,回來拿的。」他上下打量了李風辭一圈。
這人站在昏暗的路燈底下,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西裝皺巴巴的,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但偏偏眉眼間還帶著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虞觀忍不住說了一句,「你是不是淋傻了?」
「是有點。」
李風辭伸手把額前的濕發往後一捋,五官全露出來了,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
「冷颼颼的。虞先生,能去你那借住一晚嗎?」
他說得很坦蕩,語氣跟借支筆差不多。
「我沒錢回家了。」
虞觀看著他,腦子裡下意識冒出一個畫面:路邊一隻被雨淋透的貓,毛都貼在身上了,還蹭過來圍著你的腿轉圈。
他把傘往李風辭那邊傾了傾,自己半邊肩膀露在雨里。
「上車吧。」
李風辭跟著他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座椅套瞬間洇了一團深色水漬,他低頭看了一眼。
「你這車座……」
「沒事,擦擦就行。」
虞觀發動車子,暖風打開。
李風辭坐在副駕駛上,熱氣慢慢烘上來,他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脖子。
車子在雨里開得很慢,雨刷颳得飛快也趕不上雨水潑下來的速度。
虞觀沒有往別墅的方向開。
有時候他工作太晚不想折騰,就住在市區的一套公寓裡,離公司近,一個人住清靜。沈允禾和沈苗苗在別墅那邊,這邊基本沒人來。
車子在一個小區地庫里停下來。兩個人坐電梯上樓,虞觀開門,讓李風辭先進去。
「浴室在左手邊第二個門,柜子里有乾淨毛巾。」虞觀從臥室拿了一件浴袍出來遞給他,「衣服先換下來,明天給你找套乾淨的。」
李風辭接過浴袍,沒多客氣,「謝了。」
他進了浴室,水聲很快響起來。
虞觀站在客廳里,看了一眼自己也淋濕了半邊的襯衫,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也去另一個浴室洗了。
李風辭洗得快。
熱水把體溫沖回來之後,他套上虞觀的浴袍出來了。
浴袍有點大,袍子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截。
客廳沒開大燈,只亮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打在家具上。
李風辭習慣性地開始打量這個地方。
然後他看到了沙發。
三人位的灰色布藝沙發上,整整齊齊擺了一排抱枕。
蘋果形狀的。
紅的、綠的、青的,大大小小六七個,塞滿了半個沙發。
李風辭走過去拿起一個紅蘋果抱枕翻了翻,質感還挺好,裡面填充得很飽滿。
他又轉頭看向開放式廚房。
冰箱門上貼著七八個冰箱貼。
統一全是蘋果。
有卡通的、寫實的、咬了一口的、切成兩半的,花花綠綠擠了滿門。
李風辭捏著蘋果抱枕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
茶几上還有一個蘋果形狀的香薰蠟燭。
鞋柜上放著一個蘋果造型的陶瓷擺件。
他慢慢在沙發上坐下來,把蘋果抱枕摟在懷裡,整個人窩進沙發角落。
浴室的水聲停了。
幾分鐘後虞觀出來了,頭髮還沒全乾,穿著一身家居服,松鬆散散的,跟宴會上那個板著臉的虞總完全不像一個人。
他走到客廳,看見李風辭安安靜靜窩在沙發上,懷裡抱著那個最大號的紅蘋果抱枕,濕漉漉的金髮散在浴袍領子上,半張臉埋在抱枕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他。
虞觀頓了一下。
088在腦子裡冒了個泡:【還真像只貓。】
「餓不餓?」虞觀往廚房走,「冰箱裡有速凍水餃,我下一鍋?」
李風辭從抱枕後面探出半張臉。
「虞先生。」
「嗯?」
「你是不是特別喜歡蘋果?」
虞觀打開冰箱門拿水餃的手停了。
他掃了一眼客廳。
這些東西是什麼時候攢的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了,看到好看的就買,買了就往這兒放,日積月纍堆了這麼多。
「就……還行吧,挺喜歡的。」虞觀含糊過去,把水餃倒進鍋里,「你吃幾個?」
李風辭沒追問,把下巴擱在抱枕上。
「十五個吧,不太餓。」
「行。」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虞觀站在灶台前拿鏟子攪了攪,蒸汽往上升騰,模糊了半張臉。
背後傳來李風辭的聲音。
「虞先生,你今天收了多少禮物?」
「沒數。」
「有沒有我的?」
虞觀轉過頭。
李風辭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盒子。
方方正正的,深藍色絨面,巴掌大小。
他舉著盒子沖虞觀晃了晃,浴袍的袖子滑到手肘。
「差點忘了,這個還沒給你。」
虞觀接過那個深藍色絨面盒子,掀開蓋子。
裡面躺著一枚袖扣。
青蘋果樣式的,小小一顆,安安靜靜臥在黑色絨墊上。蘋果的部分是一顆寶石鑲嵌而成,翠色沉穩,打磨得圓潤,邊緣用銀托包著,做工精細到看不出焊接痕跡。
這種款式市面上見不到,虞觀一眼就認出來,要麼是定製件,要麼是古董店裡淘來的老物件。
他伸手把袖扣從絨墊里取出來,放在掌心。
分量比想像中要沉一點。寶石的顏色在落地燈底下微微泛光,那種青澀的、沒熟透的綠,像初秋枝頭剛剛掛果的蘋果。
虞觀沒說話,只是拿著那枚袖扣翻來覆去地看。
先是正面看了一遍,又反過來看背面,再側過來對著燈光看寶石的通透度,然後又翻回正面。
整個人那個端了一整天的「霸總」架勢塌得乾乾淨淨。
就跟小孩收到心儀已久的玩具一樣,眉頭鬆開了,眼睛裡亮得不像話,嘴上沒說什麼,但手指摩挲寶石表面那個動作,一看就是捨不得放下。
李風辭坐在沙發上,視線一直沒從虞觀身上移開過。
他看著虞觀拿著那枚袖扣翻來翻去,心裡懸了一晚上的那口氣,這才慢慢放下來。
選對了。
這東西他跑了幾家古董店才找到。要麼沒有蘋果元素的,要麼做工太糙,最後一家店藏在老城區巷子裡,櫃檯後面的老闆從抽屜里翻出這枚袖扣,說是民國時候的洋貨,原來的主人早就追究不到了。
李風辭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覺得很適合虞觀。
虞觀又把袖扣舉高了一點,湊近燈光底下看,他在心裡問了一句。
「88,任務結束後,我能把這個帶走嗎?」
088沉默了兩秒:【……你認真的?】
「認真的。」虞觀在心裡答得很乾脆,「這玩意兒做得真好,我沒見過這種款式。」
088:【等著,我去打個報告問問。】
虞觀「嗯」了一聲,把袖扣重新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
動作很輕,像怕磕到。
他抬頭看向李風辭,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謝謝,我很喜歡。」
李風辭的手指在抱枕上捏了捏,「虞先生喜歡就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帶著點慣常的吊兒郎當。
灶台上的鍋開始冒大泡了。虞觀轉身去撈餃子,動作利落,兩個碗一擺,湯勺舀了幾下,熱氣騰騰端到茶几上。
「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風辭把抱枕放下,接過筷子。他確實餓了,從下午到現在除了宴會上吃的那點東西,胃裡空蕩蕩的。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吃速凍餃子,客廳里只有落地燈的光,安安靜靜的。
虞觀吃到一半,忽然開口,「上次我說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