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崢的眉梢壓下,顯然生了怒氣。
保鏢老趙察覺到氣氛不對,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縮進車門裡。
「胡說什麼。」方崢的聲線沉了下來,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勁兒,「你從哪聽到的這些話?」
虞觀看著方崢那張沉下來的臉,握著拐杖的手抖了一下。
心中不由委屈和憤怒,這人又是這副樣子,一不高興就沉著臉,跟訓兵似的,可他又不是方崢手下的兵!
「哪聽到的?所有人心裡都在說這句話,乾爹要是生氣,對著我發什麼脾氣,不如把那些人都抓了餵喪屍。」
說完,虞觀轉身就往車裡鑽,他彎腰進車門的動作因為右腿不便,顯得有些笨拙,但硬是沒讓其他人幫忙,慢吞吞將自己整理好坐到位置上。
保鏢老趙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他跟了方崢六年了,虞觀鬧脾氣他見過好幾次,但每次這爺倆懟上,他都緊張得手心冒汗。
方崢面上看不出什麼波動,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彎腰上了車,坐到虞觀旁邊。
老趙如釋重負,輕手輕腳關上車門,繞到前面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車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發動機的低鳴。
虞觀偏著頭,盯著外面街道上一閃而過的行人。
基地里的夜晚幾乎和末世前沒什麼兩樣,路燈下有擺攤的、有巡邏的、有三三兩兩閒逛的,熱鬧的氣息撲面而來。
車內卻一片死寂沉默,按理來說作為養子,為了討好他的衣食父母,虞觀應該趁現在想方設法緩和氣氛,可他這輩子最不會做的事就是服軟。
方崢坐在旁邊,脊背靠著座椅,如同鋼筋一般挺直,他偏頭看了一眼虞觀,心中有些煩亂。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孩子對自己就成了這副樣子。
往前數三四年,虞觀還是會追在他屁股後面喊「乾爹」的,雖然那時候就已經開始彆扭了,但好歹還願意說幾句正常話,會向他撒嬌。
再往前,十一二歲的時候,方崢出任務晚歸,每次這孩子都會裹著毯子縮在沙發上等他,看到他回來就會伸出手抱他,黏黏糊糊像一塊麥芽糖。
方崢揉了揉眉心。
那是什麼時候,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這麼緊張的?
大概是基地擴張最快的這兩年。
方崢最長的一次,連著四個月沒回過那棟小別墅。
等他終於抽出空回去看虞觀,推開門,發現滿地的酒瓶子,而虞觀醉得不省人事,倒在客廳地板上,身邊散落著幾個碎掉的酒杯。
方崢當場就黑了臉。
那次他們大吵了一架,其實算不上吵架,只是方崢單方面在訓斥,虞觀從頭到尾一句沒回,就那麼陰沉沉地盯著他。
後來方崢才從保鏢嘴裡得知,虞觀已經在酒吧一條街混了快一年了,除了毒和嫖,其他的什麼瘋玩什麼,儼然成了方崢最討厭的那種二世祖的樣子。
他當即下了死命令,禁止虞觀再踏進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一步。
結果虞觀把家裡能砸的東西全砸了,花瓶、杯子、桌椅板凳,最後連那面落地鏡都給踹碎了,赤著腳踩在碎玻璃上,腳底一片血。
方崢嚇得手抖,把人抱回房間處理傷口,全程一言不發,兩人都開始賭氣。
方崢以為這次也會像以前一樣,虞觀忍不了多長時間就會來找他求和,可誰知道虞觀開始鬧絕食了。
剛開始方崢也憋著氣,只讓人把飯端到門口,那飯原封不動放了一夜。
豈料第二天保鏢打來電話,說虞觀昏過去了。
方崢趕回去的時候,虞觀已經被抬到了床上輸葡萄糖,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躺在那裡就像一個稍微一用力就會破碎的瓷娃娃。
方崢讓步了,虞觀可以去,但必須帶著人。
從那以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虞觀去哪,保鏢全程跟著,鬧出事來,方崢就去擦屁股,周而復始像陷入了循環。
車子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在一棟兩層小別墅前停了下來。
房子不大,外牆是灰白色的,院子裡種著幾棵不知名的樹,是趙承屹當年非要給他們建的。
方崢本來沒打算要,但虞觀越長越大,總不能還讓半大小子跟自己擠在一張床上睡覺。
虞觀一聲不吭地推開車門,拐杖點地,頭也不回地往院子裡走。
方崢依舊穩如泰山坐在車上。
老趙從後視鏡里偷偷瞄了方崢一眼。
「說。」方崢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緩神。
老趙清了清嗓子,把酒吧的事一五一十匯報了。
虞觀今天在酒吧碰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孫昊天。
方崢睜開眼,若有所思。
孫昊天是他遠房親戚家的孩子。
說是親戚,其實根本不親,末世前就沒走動過,末世後那家人不知從哪打聽到方崢成了基地的二把手,巴巴地湊了上來,方崢統共沒見過那孩子幾面。
「孫昊天當時坐在角落那桌,跟幾個朋友喝酒,根本沒往少爺那邊看。」老趙斟酌著措辭,「是少爺……先看見的他。」
方崢沒說話。
老趙硬著頭皮繼續:「少爺讓我們的人過去,把孫昊天拖出來打斷他的腿,孫昊天那幾個朋友攔著不讓,兩伙人撞在一起,動靜鬧大了,巡邏隊就來了。」
車內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方崢的腦子裡翻出了三年前的事。
當時孫家人當時打著「給虞觀找個玩伴」的旗號,把孫昊天送到別墅來,方崢覺得虞觀整天一個人窩在家裡待著也不是事兒,就點了頭。
結果孫昊天第一次進門,虞觀在客廳看見他,不知為何勃然大怒,抄起茶几上的花瓶,照著孫昊天的腦袋就砸了過去。
方崢趕回來的時候,虞觀拎著半截碎花瓶坐在沙發上,細細密密地發抖,臉白得嚇人,顯然氣的不輕。
而渾身是血的孫昊天已經被人抬上擔架,送到醫院治療。
事後方崢問他為什麼這麼做,虞觀只說不喜歡。
方崢沒再追問,他給孫家塞了一筆錢,把這事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