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崢始終沒說話。
老趙從後視鏡里偷偷打量了一眼，方崢半闔著眼靠在后座，左手摩挲著膝蓋。
這個姿勢，說明他在想事情。
此刻方崢的思緒擰成了一團。
孫昊天。
一個他見過不超過五次的遠房晚輩，虞觀卻像記住了什麼血海深仇一樣，三年前差點開了人家的瓢，三年後在酒吧撞見，二話不說又要打斷人家的腿。
虞觀的脾氣差他是知道的，但差到這種程度……總得有個原因。
可虞觀不說，他又不能像審訊犯人一樣逼問。
這是兩人之間最要命的死結。
虞觀把所有情緒都往肚子裡咽，咽不下去就用暴力往外倒，從來不肯好好開口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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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呢？
方崢揉了揉眉心，嘴裡泛起一絲苦澀。
他也好不到哪去。
每次虞觀炸毛，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沉著臉訓人，跟特麼帶新兵似的，先立規矩，再講道理。
可虞觀不是新兵。
說到底，孫昊天那事，他心裡其實是偏著虞觀的。
這念頭一冒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像話，都三十二歲的人了，處理事情不問對錯先站隊，跟小孩過家家有什麼區別？
但誰讓虞觀是他一手帶大的呢？
「給孫家那邊再送一筆安撫費。」方崢吩咐。
老趙立刻精神一振，「是。」
「另外，私底下跟孫家的人說清楚，讓孫昊天以後離虞觀遠點，別往他跟前湊。」
「明白。」
方崢指尖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還有，再去仔細查一下三年前孫昊天第一次來家裡時的監控。」
老趙愣了一下，「三年前的？」
「對，看看有沒有缺損，是不是被人刪過。」
這話一出，老趙心裡咯噔一聲，三年前的監控，正常來說早就被覆蓋了，方崢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這說明方崢在懷疑什麼，可三年前查了一次什麼都沒查出來，時隔三年，恐怕依舊如此。
「我儘快去查。」老趙沒多問，利索地應了。
方崢下車，走到院門前，手都搭上門把手了，卻又收了回來。
算了。
那孩子現在估計不想看見他，進去了也是大眼瞪小眼，最後不是冷戰就是摔東西。
方崢轉身回了車上，順手帶上車門。
「去趙承屹那吧。」
車子緩緩駛離，尾燈的紅光在巷子裡拖了一小段，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二樓窗簾的縫隙里，一隻手悄悄伸出來，將布簾撥開了一條小縫。
虞觀歪著腦袋，湊到那條縫上偷看，只看到遙遙離去的車屁股。
他手裡捏著顆橘子，漫不經心地剝開，往嘴裡塞了一瓣。
下一秒，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嘶，好酸好酸好酸！」
虞觀齜牙咧嘴地吸著氣，偏偏又捨不得吐出來，硬是給咽了下去。
「88快把我枕頭下面的哇哈哈拿來！」
趴在窗台上的黑貓翻了個白眼：【你就仗著自己腿不好使喚貓是吧。】
「拜託拜託，舉爪之勞嘛。」虞觀理直氣壯。
088跳下窗台，用腦袋頂起枕頭一角，後腳把底下那瓶哇哈哈踢了出來，瓶子骨碌碌滾到虞觀腳邊。
虞觀彎腰撿起來，擰開蓋子灌了兩口，甜味沖淡了嘴裡的酸澀。
他就這麼站在窗戶邊，把一整顆橘子和半瓶哇哈哈消滅乾淨了。
088跳回窗台，開始用爪子扒拉靠在牆邊的那根拐杖。
那拐杖是純黑色的，木頭材質，頂端被磨得圓潤光滑。
這是當初方崢花了很長時間，一點一點刻出來的。
從那以後虞觀再沒換過拐杖，不管砸了多少花瓶、摔了多少杯子，這根拐杖從來沒被殃及過。
虞觀喝完哇哈哈後，作投籃狀把空瓶子往垃圾桶的方向一扔。
完美進球！哦耶！
他樂滋滋地蹦噠過去，抄起幾張廢紙蓋在瓶子上面，毀屍滅跡。
然後整個人撲倒在床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滾了兩圈。
088跳上床，一爪子拍在他後腦勺上。
【先別睡。你給我解釋解釋，今天為什麼要揍孫昊天那小子？你沒看到女主看你的眼神嗎？跟看什麼暴力殺人狂似的。】
虞觀翻過身，把貓撈起來擱在肚子上，揪著兩個黑色貓耳朵，懶洋洋地盯著天花板。
「88你還記得三年前孫昊天那孫子第一次來這，趁方崢不在，他跟我說了什麼？」
088瞭然：【他說你是方崢養的禁臠。】
「嗯，原話比這還難聽。」
虞觀冷哼，「他說讓我乖乖聽話，他就可以在方崢面前幫我說好話，這樣方崢就能一直養著我。」
「我靠，這誰能忍？我直接就把茶几上的花瓶掄他臉上了，打完我還覺得虧了，那花瓶還挺貴的。」
某人驕傲地挺起小胸脯，「我可是很記仇的，今兒在酒吧撞見他，那不得把三年前剩下的帳一塊清了？」
088嘆氣，【你倒是痛快了，可以後怎麼靠近女主啊？江芙本來今晚會被那個小混混調戲，結果你一出場把整個場子掀了，原劇情全亂了。她現在大概把你當成那條街上最大的瘋子。】
虞觀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心虛。
「那什麼……女主那邊我過兩天再去找她解釋，反正她每天都在那附近工作，跑不了的。」
【你連人家聯繫方式都沒有。】
「早知道就加了嘛！都怪孫昊天，誰能想到今天這麼巧碰上那孫子……」
虞觀越說越小聲，最後乾脆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哀嚎道。
「我明明是去救女主的……我明明是個好人啊……」
可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懂他！
*
虞觀在這個世界扮演的角色，是一名因為身體殘疾而自暴自棄、流連於聲色場所的暴戾干二世祖。
注意，是「干二世祖」。
他的靠山方崢是他認的乾爹，虞觀的親生父母早在末日爆發那年就死了，兩人都是軍人出身，最後選擇履行職責掩護撤退，把年僅八歲的孩子塞給了戰友方崢。
虞觀也是從那時候穿過來的。
什麼緩衝期都沒有，睜開眼就看到一張腐爛發臭的臉懟在面前，黃濁的眼球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嘴裡還拖著一截血肉模糊的東西。
當時虞觀的反應很樸素，嗷的一嗓子，把身後的方崢都嚇了一跳。
如果不是方崢反應快一把將他拎起來夾在腋下撤退，虞觀當場就能嚇得魂飛天外，然後跪在地上求系統給他一個重開的機會。
088在他腦子裡也在尖叫。
一人一貓，叫聲此起彼伏，堪稱末日交響曲。
幸虧這個世界的喪屍沒有進化，智商約等於零，唯一的威脅就是數量多，以及被咬一口就沒救。
相應的，人類也沒有異能，純靠肉身搏命。
而方崢，就是靠著一身牛逼哄哄的格鬥技巧，一手抱著個哇哇大哭的八歲小孩，一手掄著根鋼管，在喪屍群里殺進殺出。
虞觀至今記得自己被方崢夾在腋下的視角，腦袋朝下，滿眼都是地上的血和碎肉，耳邊全是悶響和骨頭碎裂的聲音。
方崢渾身是血，卻愣是沒讓那些東西碰到虞觀一根頭髮。
後來到了安全的地方，方崢把他放下來，蹲下身檢查他有沒有受傷，一邊檢查一邊呵斥。
「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哭！」
年僅八歲的虞觀掛著兩管鼻涕，抽抽噎噎地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人真特麼猛啊。
從那以後虞觀就決定抱緊方崢的大腿。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非常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