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崢回過神,揉了揉眉心。
「不是,別的事。」
趙承屹煙都沒來得及吸第一口,直接笑出聲來。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擅長說謊?而且除了虞觀,還有誰能讓你這麼愁眉苦臉的?」
方崢沉默了一會兒,看向自己的好友。
「很明顯嗎?」
「你還不如腦門上貼張紙條寫'我在操心我兒子'。」趙承屹彈了彈菸灰,靠回椅背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方崢,這十年你也算仁至義盡了吧。況且這小子都成年了,你不如給他安置在別的地方,每個月給他打一次錢,夠仁義了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樣你倆分開,也不會鬧矛盾,說不定關係還會緩和點呢。」
方崢抬起頭,趙承屹清楚地看到那張臉冷了下來。
「承屹,這種話以後別說了。」
趙承屹嘖了一聲,把煙按在菸灰缸里碾了碾,偏偏他不是那種會看臉色閉嘴的人,他要是怕方崢的臉色,這幾年搭夥也別幹了。
他繼續嘚啵嘚啵,「那要不你給他找個對象試試?不是說男人有了家庭就沉穩了嘛,說不定這小子也是。」
方崢眉頭壓的更深了,不悅道。
「胡說八道什麼,虞觀還小呢。」
「都十八了還小?」趙承屹的嗓門拔高了半截,「我十八的時候都——」
他及時剎住車,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不提也罷,末世前的風流韻事現在說出來純粹找削。
趙承屹換了個方向,「現在基地正缺人呢,趕緊結婚生幾個勞動力出來,為基地人力資源貢獻一份力量不好嗎?」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頭直接懟到了方崢臉前。
「還有你!你什麼時候結婚?」
方崢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個字。
「滾。」
趙承屹捂住胸口,一臉痛心疾首,但他很快就振作起來了,因為他找到了一個更好的報複方式。
趙承屹從桌上那堆文件里抽出厚厚一摞,起身走過去,一把拍在方崢面前的桌子上,仙人掌被震得抖了三抖。
「閒著也是想東想西,幫我把這些處理了。」
方崢低頭看了一眼那摞文件的厚度,足有三指寬。
「都是什麼?」
「外圍三號哨所的輪崗表要重排,儲備倉的庫存檔點報告有兩處對不上,還有東區居民的用水糾紛……」趙承屹一項一項掰著指頭數,越數越煩躁。
「反正一堆破事。」
他往椅子上一癱,哀嚎道。
「我總算知道古代的皇帝為什麼沒幾個長壽的了。」
方崢沒再說話,翻開了最上面那份文件,熟練地處理起來。
等事情處理的差不多時,窗外已經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
趙承屹打了個哈欠,含含糊糊地說:「困死了,我去裡屋眯會兒,你也趕緊歇著。」
說完人就往隔間晃去了。
方崢擱下筆,揉了揉僵硬的後頸。
辦公室隔間還有張行軍床,是趙承屹專門搬進來的,說是「為了隨時加班做準備」,實際上就是個偷懶的據點。
方崢也去躺下了,床鋪硬邦邦的,頂上日光燈管嗡嗡響,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卻睡不著。
腦子像台關不掉的機器,一閒下來就開始想東想西。
他躺了大概二十分鐘,直接放棄了。
從隔間出來時趙承屹已經睡得人事不省,方崢沒驚動他,也沒叫老趙,自己拿了車鑰匙下樓。
天剛亮,中央大樓門口只有兩個換班的哨兵,方崢沖他們點了下頭,發動車子,沿著空蕩蕩的街道往住所的方向開。
路上沒什麼人,偶爾有幾輛運輸車從對面過來,車燈在晨霧裡掃出兩道黃光。
到了小別墅門口,他把車停在院子外面,沒開進車庫,發動機熄火後周圍十分安靜。
方崢下車,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
虞觀從來不鎖門,說過多少次都不聽,方崢以前還會念叨兩句,後來也麻了。
反正這條街上住的都是核心區的人,方崢打了個招呼,周圍幾戶鄰居都會幫忙盯著這邊的動靜。
一樓客廳沒開燈,昏暗中能看到茶几上擺著幾個空的啤酒罐,沙發上歪著一隻拖鞋,另一隻不知道踢到了哪裡。
方崢沒去收拾,徑直上了二樓。
虞觀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暗色。
方崢把呼吸放輕,慢慢推開門。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虞觀永遠把窗簾拉得一絲縫不留,白天黑夜分不出來,裡頭跟個密封罐似的。
方崢記得這習慣是從兩三年前開始的,更早的時候虞觀還嫌窗簾礙事,恨不得天天讓陽光曬到臉上才肯起床。
床上那個人蜷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截後頸。
方崢走過去,蹲下來。
離得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酒氣,大概是睡前又喝了幾口,但呼吸很平穩,睡得挺沉的。
這麼看著倒是挺乖巧的。
嘴巴閉著,沒有尖酸刻薄的話往外蹦,安安靜靜的,像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的小孩還會窩在沙發里等他回來,困了就直接歪在扶手上睡著,口水流一沙發墊子。
虞觀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含含糊糊嘟囔了一聲什麼。
方崢心頭一緊。
手幾乎是本能地抬起來,用極輕的力道落在虞觀背上,隔著被子慢慢拍了兩下。
虞觀皺起的眉頭鬆開了,身子往被子裡縮了縮,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方崢慢慢把手收回來。
手擱在膝蓋上,他就那麼蹲著看了一會兒,最後俯下身,在虞觀的側臉上極快地落下一個吻。
做完這個動作他自己愣了一瞬,好像沒料到自己會這麼做,方崢站起身,膝蓋咔嚓響了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僵了兩秒,確認床上那人沒被吵醒,才無聲地退出房間,把門帶上。
出來後,他忍不住抽出根煙放在嘴裡叼著,就這麼靠著牆在原地休息了一會兒。
方崢從來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醒著的虞觀,更準確地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個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厭煩的虞觀。
所以只能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來看一眼,然後偷偷走掉。
堂堂中央基地的指揮官,做這種事跟做賊似的。
讓人知道挺沒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