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虞觀算是在趙承屹辦公室里有了個固定位置。
趙承屹每次從文件堆里抬頭看到這一幕，都覺得自己辦公室變成了什麼課外補習班。
虞觀整日和女主沉浸在愉快的教學生活中，而基地平靜的表面下也暗流涌動。
一天下午，別墅後院。
虞觀拄著拐杖站在一口大水缸前面，拐杖頭戳進水裡，攪得缸底的那條黑鯉魚東躲西藏。
「過來。」虞觀敲了敲缸壁，冷酷道。
那魚不僅沒過來，反而猛地一甩尾，濺起的水精準地糊了虞觀滿臉。
還是帶著魚腥味的。
虞觀閉著眼抹了把臉，身後的保鏢當場瞪圓了眼，擼起袖子，一隻大手就要往缸里伸。
「少爺，我給您報仇！」
「算了算了。」虞觀擺手，「一條魚，跟它計較什麼。」
保鏢悻悻退回原位。
虞觀重新把拐杖伸進水裡，這回沒使勁，就那麼輕輕點著水面。缸里那條「鯉魚」翻了個身，金色的魚眼對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一串氣泡。
【宿主，你脫離劇情的時間就快到了。】
虞觀把拐杖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具體什麼時候？」
【就是這段時間，你跟緊女主就可以了。】
虞觀乖巧回答，「好哦。」
008看著致力於想要戳中它的宿主，吐了個泡泡：
【宿主，你真的準備好離開了嗎？】
虞觀頓了一下，拐杖懸在缸口，水珠一滴一滴落進水裡，砸出細小的漣漪。
008問的是什麼，虞觀心裡清楚，可他該怎麼回答？
他是必須往前走的，任務沒有完成的那一天，他就沒有停下來的資格。
所以虞觀什麼也沒說。
他把拐杖重新伸進水缸里，對準那條黑底金鱗的魚又戳了一下。
嘟嘟囔囔：「別躲88，讓我戳一下怎麼了。」
008又撲了幼稚的宿主一臉水。
*
三天後，江芙說要回家一趟，她在趙承屹的幫助下，用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錢買了一套小房子。
現在一切都收拾妥當，就差將阿欒也接過來了。
趙承屹正焦頭爛額地處理據點清剿的收尾工作，分身乏術，於是點了三個自己的親衛去送江芙。
虞觀躲在牆後，看著江芙興高采烈地走出辦公室，然後在088的幫助下，擺脫了看守他的保鏢，一個人開車跟了上去。
哦，當然不是虞觀開車，是一隻黑貓在開，而且開得非常之溜，就連趙承屹的親衛都沒有發現有人在跟蹤他們。
虞觀老老實實坐在駕駛座，爽手握拳給088加油：「gogogo！跟蹤小分隊出發嘍！88加油！88我愛你！88你最棒！」
088被嚇了一跳，差點開溝里：【……閉嘴。】
一人一貓跟了大約二十分鐘，穿過三條巷子，最後到達一片密密麻麻的居民區。
這裡跟基地中心區完全是兩個世界。房子擠著房子，晾衣繩從一棟樓拉到對面樓，上面掛著濕淋淋的衣服。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地面坑窪不平，空氣里瀰漫著炊煙和潮濕的霉味。
車從大路開進裡面，有不少人好奇看過來，江芙讓親衛留在車上，自己下車就行。
虞觀下車後就躲在小巷裡，看見江芙拐進了一棟三層樓房的側門。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江芙從樓里出來了，身邊多了一個和她相差不了幾歲男孩，應該就是她的弟弟。
兩人並肩走到巷口，正說著什麼。虞觀離得遠，聽不清內容，只看到江芙伸手揉了一下男孩的頭。
就在這時，一股腐爛的惡臭突然從虞觀右側的巷子裡湧出來。
濃烈到嗆人，虞觀下意識捂住口鼻，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半步，然後他看見一個人形的東西從小巷深處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它皮膚灰綠，半邊臉的肉已經爛沒了，露出底下黃褐色的骨頭，嘴巴大張著，發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這是一頭長相十分標準的喪屍。
周圍的人最初還沒反應過來，有人側頭看了一眼，還以為是哪個流浪漢喝多了。
直到那東西撲上去，一口咬住了離它最近的一個中年男人的脖子，血從齒縫間噴出來，男人的慘叫聲撕裂了整條街。
原本熱鬧的人群安靜一瞬，隨後此起彼伏地尖叫逃竄。
「喪屍！有喪屍！快跑啊啊啊！！」
人群瞬間炸開，四散奔逃，推搡踩踏，哭聲罵聲混成一片。
護衛江芙的人反應極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後拉，「江小姐，快上車！」
江芙拉著弟弟沖向停在巷口的車，阿欒被她推進后座，車門還沒關上，江芙忽然僵住，眼神緊緊盯著一個方向。
在那裡，一個鄰居家的小男孩正站在路中間，茫然地左右張望，周圍的大人全在尖叫著跑，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姐，快關門啊！」阿欒在車裡喊。
那個被咬倒的中年男人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後他扭曲著身體爬了起來，變成了第二隻喪屍。
護衛們拔槍射擊，子彈打穿了第一隻喪屍的頭顱，但第二隻已經撲向了另一個跑不動的老人。
「江小姐，快進車關門！不要怕，我們已經將事情告知了基地長，這裡的慌亂很快就會解決的。」
親衛們說完便四散開來，他們先是快速清除了附近的喪屍，隨後朝著外圍殺去。
江芙看到周圍喪屍全被射倒後，鬆了口氣，放棄了下車的想法，只下意識又看了一眼那個小男孩的方向。
看到那個叫小樹的男孩還杵在原地，江芙揮手想讓他過來，結果她就看到一隻明明被爆頭的喪屍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朝著小樹的背後移動。
江芙來不及思考，手摸到了車門把手。
阿欒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姐！你要幹什麼！」
江芙來不及廢話，甩開他的手，推門下車，然後反手把車門關死。她彎腰撿起腳邊一塊碎磚，快速跑過去，磚頭高高揚起，狠狠砸在那隻喪屍的後腦上。
直到那顆頭變成一攤碎爛的東西，再也動不了了。
江芙扔掉磚塊，抱起小樹一溜煙跑回車裡，落座的時候，她整個後背都被汗浸透了，胸腔里的心跳快要蹦出來似的。
「姐！你有沒有受傷？！」阿欒焦急地湊過來，上下打量她。
江芙搖頭，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小樹，有沒有受傷？」
小樹抬起頭，臉上還是那種茫然的、不理解發生了什麼的表情，但他認識這個抱著他的姐姐，於是有些委屈地舉起自己的左臂。
小小的胳膊上，一道參差不齊的抓痕正往外滲血，皮肉外翻，一直延伸到手腕。
「江芙姐姐，」小樹的聲音很輕，「我的胳膊好疼。」
車廂內氣氛凝滯古怪，江芙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抱著小樹下了車。阿欒要跟著出去，被江芙用眼神制止了動作。
阿欒僵在座位上，手握緊車門把手，視線緊緊鎖定在江芙身上，一但情況不對他就會立刻衝出去。
江芙把小樹放在地上，蹲下來，一隻手捂住他的眼睛。小樹的身體開始發抖，臉色已經變得青白起來。
他嗚咽著：「姐姐……好難受……我要找媽媽……」
江芙的另一隻手從腰後摸出一把匕首。那是她剛才從車裡的工具箱順出來的，刀身不長，但足夠鋒利。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屬於此刻，「姐姐現在就帶你去找媽媽。」
刀刃沒入脖頸的那一瞬間，小樹的顫抖停了，他的身體軟下來，安安靜靜地靠在江芙膝蓋上，像是睡著了。
江芙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匕首還攥在手裡，指縫間全是血。周圍是一條被喪屍攪得天翻地覆的街，遠處有震耳欲聾的槍聲，有撕心裂肺的嘶喊，有人在奔逃。
但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那個同樣混亂的一天，同樣的情景，同樣的一把刀。
父親對她說，帶著弟弟快走，走的遠遠的。然後他握緊手中的鐮刀，狠狠刺向懷中已經變成喪屍的母親。
於是江芙一直牽著阿欒的手，跑啊跑，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回頭看自己來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