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景和三年。
當今皇后誕下龍嗣,聖上龍顏大悅,當日便下詔冊封為太子,舉國同慶。
同日,擢禮部侍郎虞正觀為禮部尚書,加太子太傅銜,入內閣,任內閣次輔。
自此,虞家在京城的地位便炙手可熱起來。
逢年過節,府門前的馬車能從巷頭排到巷尾,連帶著隔壁賣燒餅的老王頭生意都好了許多。
也是同年秋天,虞正觀的嫡孫呱呱墜地。
老爺子抱了抱親孫子,便把自己關進書房,翻了半日古籍,又揣摩半天,最後落筆兩個字。
「觀己自省,觀世察道。」
起名虞觀。
*
景和十六年,春。
太子太傅嫡孫虞觀於縣試、府試、院試中連奪三案首,斬獲「小三元」。
消息傳開後,京城滿是譁然。
十三歲的案首,擱哪朝哪代都夠街頭巷尾說上半年。更何況這少年生得極好,見過的人都說,虞家這孫子往那一站,旁人連呼吸都覺得粗鄙,唯恐驚了這天上下來的仙人。
一時間登門拜訪者絡繹不絕,有想結交的,有想說親的,有純粹想看一眼的,虞府的門檻都快被踏平了。
那段時間,虞觀本人感覺自己像動物園裡的大熊貓,不過大熊貓過得十分瀟灑自在,而虞觀還得苦逼地讀書寫文章。
以及端著那副少年君子的做派,見誰都溫潤有禮,行止合度,笑不露齒。
088趴在他書案上,用爪子來回扒拉桌子上的毛筆。
虞觀正襟危坐在書案後頭練字,手腕懸得穩穩噹噹。
門外傳來小廝的腳步聲。
「少爺,夫人讓您明日卯時起身,夫人說要去文殊寺還願。」
虞觀擱筆,「知道了,替我回稟阿娘,一切聽她安排。」
小廝應聲退下。
088歪頭看他,不可置信:【什麼時候去的文殊寺,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虞觀,做宿主的可不能薄情寡義!】
虞觀拿起那張廢紙,慢條斯理地疊成一個紙飛機,打斷088:
「你當時去開會了,當然不知道。去年考試前阿娘帶我去求的,說保佑金榜題名。如今中了,自然要去還願。」
他說著,把紙飛機對著088一扔,正好砸在貓腦袋上。
088氣得炸毛:【虞觀!你幼不幼稚!】
虞觀慢悠悠道,「我今年才十三,本來就幼稚。」
*
天還沒亮透,虞府一輛中等烏漆馬車便出了城門,往城西山間去了。
馬車不大,也沒什麼繁複的裝飾,掛了素色帘子,外頭跟著一個趕車的車夫,車內除了虞夫人和虞觀,便只帶了一個小廝一個丫鬟。
全然看不出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虞家人。
虞夫人向來不喜鋪張,出行從簡是她一貫的做派。虞觀也覺得挺好,人少清靜,他也不用端著。
一路顛簸到了山腳下,馬車停在山門外側。
虞觀先掀帘子下了車,剛踩上地面的瞬間,幾道打量的視線便黏了上來。
今日是四月初四文殊菩薩聖誕,山門前早已聚集了不少人,都是來還願或祈福的學子和香客。
虞觀立在車旁,一身月白長衫,腰間系了塊青玉佩,晨光落在他身上,整個人乾淨得不像是凡間長出來的。
周圍幾個學子愣了一下,其中一個扯了扯同伴袖子,小聲嘀咕:「那是誰家公子?」
「你瞎啊,沒看那馬車上的徽記?虞家的。」
「虞家?那、那不會是那個虞觀吧?」
幾個人齊刷刷扭頭再看,少年正微微側身,伸手去扶車內的人。
車簾再次掀開,一位頭戴素銀簪子、身著素色錦緞的婦人扶著他的手臂,穩穩踩下了腳踏。
虞夫人站定,拿帕子按了按額角的薄汗。
虞觀瞥見她這個動作,轉身從丫鬟蘭芝手裡接過蒲扇,走回母親身邊,輕輕扇了兩下。
「一路顛簸,不如阿娘先在樹蔭下歇一歇,還願的事交由孩兒去辦就是。」
虞夫人擺手,「當初許願時是你我同去的,哪有還願時讓你一個人的道理。觀兒,別勸了。」
「那阿娘慢些走,不急。」
虞觀也不再多說,收了蒲扇遞迴給蘭芝,側身半步,讓虞夫人走在內側。
旁邊那幾個學子看著這一幕,又忍不住低聲議論。
「難怪都說虞家公子有君子之風,這般孝順,嘖嘖……」
虞觀耳力不錯,聽了個清清楚楚,心裡直接樂開了花。
哎,像他這樣長得帥脾氣好還孝順的人世間能有幾個!
088一爪子呼在虞觀頭上,【控制住你的嘴角,都快上天了!】
「……嚶。」
虞觀抬頭看了一眼四周連綿的青山,胸腔里灌進一口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整個人精神一振。
一行人沿著石階往上走,路兩側古木參天,枝葉把日頭擋了大半,走起來倒也不算太熱。虞觀放慢步子陪著虞夫人,時不時伸手虛扶一把。
小廝福順跟在後頭,丫鬟蘭芝攙著夫人另一側,四個人慢慢悠悠地往山上挪。
還完願後已接近晌午。
虞夫人在佛前跪了許久,起身時膝蓋有些發酸,虞觀便提議在寺內用頓齋飯再走。
虞夫人應允。
文殊寺的齋飯遠近聞名,用的是山泉水和寺後自種的菜蔬,連豆腐都是僧人清早現磨的。
虞觀上回來許願時吃過一次,只覺得驚為天人,念念不忘了許久。
這次出門前他專門只喝了碗薄粥,一路顛簸到現在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全靠硬撐著才沒露餡。
齋飯端上來的那一刻,虞觀差點流下幸福的眼淚。
素麵、炸豆腐、涼拌山筍、一小碟醬菜。
他端起碗,吃得斯文極了。
筷子夾菜的幅度不超過三寸,咀嚼不聞聲響,連喝湯都是無聲的,一派完美的世家子弟用膳禮儀。
內心活動卻是另一番光景。
「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太好吃了這個豆腐怎麼炸的外酥里嫩湯底也絕了這筍子脆得我想哭——」
088蹲在桌角,【你冷靜點。】
吃完齋飯,幾人正準備下山,天色卻突然暗了下來。
烏雲翻湧著壓過來,頭頂的日光眨眼間就被吞沒了。緊接著一道悶雷滾過山頭,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噼里啪啦打在寺廟的石板地上。
初夏的雨,來得又急又猛。
虞觀站在廊下往外看了一眼,石階上的雨水已經匯成了小溪往下淌。
這種路況,馬車根本走不了。
虞夫人也皺了眉,「這雨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了。」
虞觀收回視線,「阿娘,不如在寺中留宿一夜,明早再走。山路泥濘,趕著走反倒危險。」
虞夫人猶豫片刻,點了頭。
她去了後院專供女客的小院,虞觀則被安排在前院的一間客房。
客房還帶著個獨立的小院子,院中種了幾叢翠竹。
雨打竹葉,沙沙響個不停。
虞觀站在屋檐下,袖手看著雨簾。
福順在屋裡收拾鋪蓋,翻箱倒櫃地忙活。
虞觀盯著那片竹子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88,你說那些竹子根底下,會不會有很多蝸牛?」
088豎起耳朵,渾身警戒。
「我能不能偷偷抓一隻蝸牛養著玩,就一隻,很小的那種,藏袖子裡沒人看得見。」
088的金瞳眯了起來。
【讓人發現,你的人設就徹徹底底崩了。你告訴我,哪個朗月清風的君子,還會蹲在地上扒拉泥巴抓蝸牛的?】
虞觀嘆氣,「……好吧。」
福順走到廊下,抬頭看了一眼自家少爺的側臉。
少年負手而立,雨幕里,那張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憫,像是在憂慮什麼天下蒼生的大事。
福順心頭一顫,默默退到柱子後面,不敢出聲打擾。
虞觀盯著遠山那片濃綠,默默提醒自己,要多看綠色保護視力,否則整天看書看得眼睛都快廢了。
他又想起088給他制訂的那個從娘胎里就開始學習的魔鬼計劃。
別人胎教聽音樂,他胎教背《大學》。
想起來就是一把辛酸淚。
古代沒有夜生活,虞觀早已習慣了日落而息的作息,洗漱完畢,又在燈下讀了會兒書,便吹燈躺下。
福順睡在外間值夜。
這小廝跟了虞觀多年,深知自家少爺脾氣好,從不會半夜折騰人,所以每回值夜都睡得比主子還沉。
沒一會兒,外間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虞觀閉著眼,意識還清醒著。
雨不知什麼時候小了,竹葉上積攢的水珠偶爾滴落,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