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挑了挑眉，心道，好傢夥，合著那瓶西域香料是用來賄賂他的。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啊——！」
一聲尖叫聲撕破了宴席上的喧譁，從後院方向傳來，悽厲刺耳。
虞觀和楚景珩同時轉頭。
一個丫鬟從月洞門裡跌跌撞撞衝出來，渾身是血，手腳發軟地撲倒在地磚上，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死人了！死人了啊——！」
宴廳里的樂聲戛然而止。
楚景珩聞言直接拔腿就往後院沖，虞觀緊跟其後，兩人穿過迴廊到了後院。
只見一具屍體仰面躺在假山旁的青石地上。
胸口一個血窟窿，衣裳濕透了大半，血液沿著石縫往外淌，泛著暗紅的光。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穿著靛青官服，品級不高。虞觀掃了一眼，沒認出來是誰。
088解釋道：【翰林院從九品，姓方，是靠著他妻家和趙侍郎的遠親關係才混進來的。】
英國公大步流星趕到，身後跟著一眾護衛。他看了一眼屍體，面色沉沉，當即一揮手。
「封鎖所有出入口，立刻報官。」
隨後又吩咐管家：「前廳的客人先安撫住，後院不准任何人靠近。」
虞觀退了兩步，站到廊下。這時虞母也尋過來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拉到身後，低聲道：「別湊過去。」
虞觀順從地站好。
前廳的賓客們得了消息，頓時一陣騷動，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議論。
楚景珩已經換了一副模樣，全然不似平時吊兒郎當，帶著侍衛開始搜查後院。
088蹲在虞觀肩上，看著這混亂的一幕：【這兇手挑的時機夠絕的。英國公壽辰，滿京城有頭有臉的人都在，偏偏在這個時候動手殺人。要麼是蠢到極點，要麼就是故意挑釁。】
虞觀垂眸，也在思索。
一場好端端的壽宴，就這麼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搜查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兇手沒找到。來赴宴的賓客各個身份不凡，英國公不可能把人全扣下來挨個審，只能先讓眾人各自散去，等候衙門查案。
虞父帶著家眷上了馬車，虞觀坐在車廂里，帘子放下來，外頭的嘈雜聲被隔在一層布簾之外。
虞母還在絮叨：「好好的壽宴出這種事，也不知道是不是……」
虞父沉聲：「慎言。」
虞母便住了嘴。
虞觀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088：【你在想什麼？】
虞觀說出自己的猜測，「沒什麼，只是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一個從九品的芝麻小官在英國公府被殺。如果目標是他本人，那兇手完全可以挑個沒人的地方下手，何必冒這麼大風險？」
除非目標不是這個人本身，而是要在英國公府鬧出動靜。
088：【那這就是衝著英國公來的了？】
「也未必。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有人借著宴會人多眼雜渾水摸魚，順帶嫁禍。」
不過這些都跟他沒關係了。
虞觀把念頭收回，沒再往深里想。
*
夜深了。
虞觀沐浴更衣後坐在燈下等了一會兒，往常這個時辰，那扇窗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今日卻遲了些。
他翻了兩頁書，窗扇才被人輕輕撥開，零七從窗口翻進來，落地無聲。
虞觀擱下書抬頭看他，眉間鬆懈下來：「今日來得晚了。」
零七有些歉疚，「路上有事耽擱了，讓少爺擔心了。」
虞觀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身疊好的衣裳遞過去。
「沒事就好，快過來試試，今日出門看到這一身衣服，覺得很適合你。只是不知道合不合尺寸。」
零七接過來，看著手中的衣服，這衣服是細棉的料子，染了淺青色，摸起來又軟又滑。
他把衣裳捧在手裡，拇指一下一下蹭著袖口的滾邊，半天沒說話。
虞觀催他：「愣著作什麼，去換上看看。」
零七應了一聲，抱著衣裳轉到屏風後面，換好出來的時候，虞觀正往桌上擺食盒。
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打量了一圈，滿意地點頭：「尺寸正好。」
淺青色襯得少年白了幾分，整個人瘦削乾淨。先前那身黑衫裹在身上像塊鐵皮，一點也不鮮艷，如今換了這身，總算有幾分少年人該有的樣子。
虞觀伸手招呼零七坐下吃飯，吃完飯後，他照例翻開書冊。
「今日教律法。」
「好。」
零七端端正正坐好，炭筆捏在手裡。
虞觀翻到其中一條講起來，講著忽然頓住。他想起白天的事，覺得倒是個現成的例子，便隨口道：
「今日英國公府出了樁命案，有人死在了後院，如今朝廷的人已經介入了，如果抓到兇手，你覺得按律該當如何？」
零七沒回答問題，眼中帶著些恐慌，「少爺有沒有被嚇到？可有受傷？」
虞觀搖了搖頭：「那人的目標不會是我。我如今沒有官身，平日讀書不沾染是非，若我真出事，應當也和我父親的政務有關。」
他說得隨意，零七的臉卻繃緊，認真道，「少爺才不會出事。」
「誰要是敢傷你，我定然——」
話不知為何戛然而止。
虞觀歪頭看他，輕笑：「你當如何？反殺了那人給我報仇不成。」
零七抿住嘴，沒接話，像是在生悶氣。
虞觀收了笑，正色道：「況且我只是隨口舉例說律法條文，沒有旁的意思。你這般緊張做什麼。」
零七垂著頭盯桌面看了許久，才悶聲開口：「那少爺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詛咒自己。不吉利。」
這倒叫虞觀愣了一下，他放下手裡的書冊，抬手在零七腦袋上拍了一下，算是安撫。
「好，只要你好好讀書識理，日後能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我就不會再說這樣的話。」
零七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瓊硯？」虞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走神了？」
他猛地回過神，「沒有。」
虞觀也不追究，繼續翻開書冊往下講。
零七握著炭筆，筆尖戳在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殺人者死。
那他該死多少回？
……別想了。
他收緊心思，開始認真聽課。
虞觀講了約莫半個時辰，聲音漸漸慢下來，面色帶上了一絲倦意。
零七立刻擱下筆，蹲到虞觀椅子旁邊，仰著臉：「少爺快去休息吧。」
虞觀捏著書卷在他頭頂輕敲了一下。
這麼長時間的投餵到底有了成效，這小崽子臉頰上多了點肉，下頜線不再那麼瘦削凌厲，看著終於有了幾分少年人該有的圓潤。
虞觀看著自己一手餵出來的成果，心中十分滿足。感覺跟種了棵樹似的，澆水施肥半個月，終於看見抽了新芽。
「你若是答應做我的書童，與我日日在一起，哪裡用得著熬這麼晚。」
這話他不是第一次說了，零七每回都是笑著拒絕，今天也不例外。
少年仰著臉，扯出一個練習了許久的、乖巧的弧度。
「少爺，您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