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合上書冊,歪著頭看向身後正仔細幫他烘頭髮的少年。
「瓊硯。」
零七手上動作一頓,「嗯?」
虞觀翻了個身,側坐起來,把書卷在手裡敲著膝蓋,語重心長道:「你可還記得我之前曾與你說過的話。」
零七手下動作停住,認真想了一陣,少爺說過的話太多了,他實在分辨不出少爺指的是哪一句,於是老實搖頭。
虞觀也不急,「我曾說過,財富要靠自己的雙手獲取。還記不記得?」
零七眨了眨眼睛,隨即點頭,「瓊硯記得。」
這句話他當然記得。那天少爺講到律法中關於竊盜罪的條文,隨口說了這麼一句,他記得很牢,因為當時少爺拿捲起來的書冊敲了他腦門一下,力道有些重。
虞觀看著面前一臉認真等他訓話的人,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他本來想說你既然記得這話,怎麼還不肯來做我的書童?我堂堂太傅之孫,京中遠近聞名的少年才俊,還提供食宿、包教包會,這條件放到哪家去不是搶破頭?
結果你偏偏不來,偏要去當一個偷雞摸狗的小賊。
虞觀不自覺咬著書卷尾端,最終還是沒把那番話說出口。
一則不想傷零七面子,二則……好吧主要是不想傷自己面子,再被拒一次他怕自己當場社死。
於是虞觀輕咳一聲,開始主動轉移話題,「你方才說來時已經吃過飯了,吃了些什麼?」
零七詳細道來,說是路過城南巷口的餛飩攤子,花了八文錢要了一碗。
「八文?」虞觀皺了皺鼻子。
上月他叫福順去同一條街買點心,一碗餛飩還只要五文。
「外面的糧價又漲了?」他近日悶在府里備考,兩耳不聞窗外事,竟不知外頭已經貴成這樣。
零七擱下帕子,點了點頭,「不止糧價,米麵油鹽都比上月貴了些。」他頓了頓,又道,「城外還多了一些流民,不過都被官府妥帖安置了。」
虞觀動作一滯。
流民,糧價上漲。
這兩個詞湊在一起,在他腦子裡迅速串成一條線。
088也收起了懶散的姿態,豎瞳眯起:
【宿主,劇情要開始了。】
虞觀低著頭,手指摩挲著書冊封皮。
在劇情中,邊境戰事將起,北邊遊牧部族內亂,流民南下,先是零星幾個州縣受波及,緊接著糧草吃緊,朝廷開始調兵。
而現在,流民已經到了京城腳下。
比他預計的早了至少兩個月。
零七看著虞觀沉默下來,便也不再出聲,只是重新拿起帕子繼續幫他烘那半乾的長發。
*
翌日一早,虞觀帶著小廝福順出了城。
城外三里處的空地上搭了一片簡易的棚子,遠遠就能瞧見排隊領粥的人群。老弱婦孺居多,大多數人面有菜色,衣衫單薄,卻秩序井然,並無哄搶之態。
虞觀掃了一圈,正要往前走,餘光瞥見棚子另一側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念卿正指揮著幾個僕從分發糧食,動作乾脆利落。
而在另一邊,居然還有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這個時辰本該在馬球場上揮桿撒野的楚景珩,此刻卻挽著袖子蹲在粥棚旁邊,正往一個老嫗碗裡舀粥。
動作還挺像那麼回事。
有意思的是,他和沈念卿之間隔了好幾丈遠,各忙各的,儼然一副陌生人的模樣。
事實上,沈念卿確實和楚景珩不熟,等到楚景珩十八歲參軍回來後,兩人之間的命運才開始交纏。
088:【喲,男女主同框了。】
虞觀邁步走過去。
沈念卿先看見了他,行禮,「世兄好。」
「世妹。」虞觀點頭,環顧一圈,「這裡的情況如何?」
沈念卿從袖中探出一本薄冊,遞了過來,上頭記著流民人數、糧食消耗、安置地點,條理清楚,字跡工整。虞觀快速翻了幾頁,心中暗記下幾個數字。
約摸三百餘人,多來自北邊兩個州縣,京兆尹的人已經登記造冊,但安置的糧食只夠撐半月。
他正看著,一隻手厚顏無恥地湊過來,從他肩側探出腦袋。
「虞兄也來了?」楚景珩擦了把額上的汗,湊得極近,笑嘻嘻的,一雙桃花眼彎著。
虞觀把冊子合上,側身看他,笑著問:「彥昭對此可有何見解?」
楚景珩往後退了半步,拱手行了個有模有樣的禮,全然不似平日小霸王的做派,正兒八經地開了口。
「這批流民人數不算多,京兆尹安置得及時,眼下尚不至於生亂。但糧價漲了三成,再過半月若還有人湧進來,光靠幾家施粥撐不住。朝廷得撥銀賑濟,否則入冬前後必出亂子。」
兩人安靜聽著。
楚景珩難得沒嬉皮笑臉,「而且北邊那幾個州的流民一波接一波,說明不是天災。消息我雖沒確證,但照這個勢頭,邊境怕是不太平。」
這人說完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樣子,抱著胳膊哼了一聲,「不過這些事自有朝中那幫老大人操心,咱們小輩也就出點力氣罷了。」
虞觀把冊子遞還給沈念卿,沒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三人一同忙到午時,粥見了底,人也散了大半。
沈念卿帶著僕從先行離去,臨走時朝虞觀福了一福,又對楚景珩微頷首,神色淡淡的。
楚景珩目送她走遠,然後拉著虞觀往城門方向走。
走出百來步,確認身邊沒旁人了,楚景珩才開口,帶著笑意:「還沒問你鄉試如何了,怎麼樣,可有把握中解元?」
沒等虞觀回答,他自顧自接了下去:「你定然是會中的。畢竟你自小苦讀,所作所為外人不知,我卻是親身經歷。若是你不能高中,那豈不是那些人眼瞎。」
虞觀斜了他一眼,「皇帝你也敢罵,楚景珩,我看你是要翻天了。」
楚景珩攬上他的肩,語調散漫:「別裝了,虞望之,你真當你是個忠君的?」
虞觀沒有立刻回答。
秋日的官道上風大,吹得兩人衣袂翻飛,遠處流民棚子裡的炊煙還未散盡,灰白的一縷被風扯得很長。
「我自幼便忠君愛國。」虞觀一本正經道,「所以日後無論高不高中,能否入朝為官,我所求不過家國平安這一個小小的願望。」
楚景珩挑眉。
兩人又走了十幾步,馬車在身後不遠處軲轆軲轆地跟著,路邊雜草被風壓得伏低,一群雀鳥從路旁枯樹上驚起,撲稜稜飛散了。
楚景珩忽然停住。
虞觀也跟著停下來,回頭看他。
楚景珩站在原地,秋風掀動他的衣角,方才搬糧時捲起的袖子還沒放下來,小臂上沾著灰塵和乾草屑。他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腳尖前那片被車轍碾碎的泥土上。
「虞望之。」他喊了虞觀的字。
「嗯?」
「你說你求家國平安,太子殿下求的是社稷安穩,沈家小姐求的是濟世利民。」楚景珩抬起頭,「那我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頭沒有平日的囂張跋扈,反倒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
「我的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