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角聲越來越近。
馬車在城門附近停下,虞觀掀簾下車,冷風裹著碎雪迎面撲來。城門口已經圍滿了人,百姓們翹首張望,還有不少官員攜家眷站在最前列,披著裘皮大氅,呼出的白氣在空中交纏。
虞觀掃了一眼那陣仗,腳步一轉,往人群邊緣挪了挪。
零七緊跟在側,半步不離,視線在周圍巡梭一圈,而後不動聲色地擋在虞觀外側。
人群躁動,有人往前擠,有人踮腳伸脖子,零七便順勢側身將虞觀攏在身前,手臂半抬,將湧來的人流隔開。
虞觀站定後,才騰出手繫緊斗篷系帶,呼出一口白氣。
冬天的天總是灰濛濛的,低矮的雲壓在城樓上頭,枯枝在寒風裡搖晃,整座城寂靜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零七就站在他身側,近得能聞到他衣料上沁出的松墨香,淡淡的,是今早出門前他親手用熏籠熏上的。那香氣混著冬日冷冽的空氣,清苦中帶一絲回甘。
鼓聲忽然密集起來。
城門洞開,最先出現的是騎兵前鋒,鐵甲反射著天光,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響整齊劃一,緊接著是步卒方陣,旌旗獵獵,槍戟如林。
人群沸騰起來。
虞觀抬起下巴,視線越過層層人頭,往隊伍中看去。
零七在看虞觀。
當虞觀的視線落在某人身上時,他也順著看過去。
只見一個騎著棗紅馬的年輕將領在隊列中格外顯眼,銀甲外罩玄色戰袍,生得高大英武,正咧著嘴沖路兩旁的百姓揮手,活像個出巡的猴王。
英國公世子,楚景珩。
虞觀看著男主那德行,莫名覺得有點丟人。
他當自己是龍王歸來嗎?萬一等會兒這人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喊他的名字,那不得尷尬死。
楚景珩顯然也看到了他,那人眼睛一亮,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攥了個紙團,趁馬走近的一瞬甩了出來。
紙團劃出一道拋物線,眼看要砸到虞觀臉上。
零七抬手,穩穩截住。
兩人隔著人群對上視線。
零七面色平靜,微微垂首。
楚景珩已經被大隊裹著走遠了,人騎在馬上扭頭往回看,嘴裡嘀咕著。
「福順是長那個樣子嗎?」他撓了撓後腦勺,實在想不起來了。
零七將紙團遞給虞觀。
虞觀接過,單手展開,上面歪歪扭扭幾個大字:明日午時,浮雲樓。你請客。
虞觀:「……」
他把紙條揉回去塞進袖子裡,面上仍是那副溫雅從容的模樣,心裡已經在盤算回頭怎麼讓楚景珩把這頓飯錢吐出來。
*
結果第二日的飯沒吃成。
虞觀還在翰林院當值,零七急匆匆趕過來,湊到虞觀耳邊道,「少爺,中午恐怕去不了浮雲樓了。」
「怎麼,出什麼事了?」虞觀擱下筆。
「楚公子把戶部侍郎的兒子打了。」
虞觀,「……真的?」
零七點頭,言簡意賅,「戶部侍郎的兒子今早在巷口攔了沈姑娘的轎子,出言不遜,被楚公子撞見。楚公子二話沒說,直接將人揍暈了過去。」
虞觀抬手扶額。
他就知道,楚景珩這人安生不下來,才回京一日,就迫不及待開始攪弄風雲了。
「沈姑娘如何?」虞觀問,「受傷了沒有?」
零七搖頭,「並無大礙。此事並沒傳開,楚公子只說他和戶部侍郎家的公子早有舊怨。」
虞觀十分詫異。
五年前的楚景珩,那是腦子一熱能當街罵人祖宗八代的主,打完之後還得叉著腰原地等人家爹來理論。如今倒知道找個由頭把事情壓下去了。
「果然人該多出去遊歷游,」虞觀感慨,「楚景珩這人出去磨了五年,居然還長腦子了。」
零七收拾著桌案上散落的紙稿,聞言抬眼看過來,誇讚道,「楚公子當真是俠肝義膽,嫉惡如仇。」
虞觀勾唇輕笑,「恐怕英雄救美的因素更多些。」
零七手上動作頓了一瞬,很快恢復如常,將文稿齊整碼好放回匣中,「少爺的意思是,楚公子對沈姑娘有意?」
虞觀沒接這話。
他拿起另一份文書翻開,換了個話題:「母親的生辰禮物備好了嗎?」
過兩日便是虞夫人壽辰。
「好了。」零七從袖中取出一方錦盒,裡頭躺著一枚白玉佩,玉質溫潤,雕工精細,刻的是虞夫人屬相的瑞獸紋樣。
虞觀瞥了兩眼,玉色通透,紋路細膩,一看便不是凡品。他向來對零七辦事放心,點頭便讓他收起來。
零七合上錦盒,放回袖中,垂著眼整理桌面。
虞觀已經重新埋進了公文里。
花廳安靜下來,只剩翻頁的細碎聲響。
*
虞夫人壽辰這日,虞觀專門從衣櫃裡翻出一件石榴紅的錦袍。
零七站在一旁,手裡還端著慣常那件青灰色的圓領袍。
「今日就換這件吧。」虞觀抖開紅袍對著鏡子比了比,「母親生辰,穿得素淨了她又該念叨。」
「是。」
零七依言放下手中衣裳,上前替他更衣,紅錦襯著虞觀清俊的五官多了幾分明艷張揚的意味。零七退後一步打量片刻,轉身從妝奩里取了根白玉簪替他束髮。
虞觀照了照鏡子,悄悄捂住了自己的小心臟。
以前看到「丰神如玉,朗如日月入懷」他還以為是誇張,如今對著銅鏡,才發現屬實沒什麼好反駁的。
虞觀正了正衣冠,一派端方模樣出了門。
虞府今日張燈結彩,處處掛著紅綢燈籠。虞夫人是正三品誥命,交際廣闊,來賀壽的賓客絡繹不絕。
虞觀到時,廳堂里已坐了不少人。
他先去給母親磕了頭呈上壽禮,虞夫人接過那方白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指腹摩挲著瑞獸紋樣,滿意得很。
虞觀笑著應了幾句,又同在座長輩逐一見禮,方才退出來。
他帶著零七繞過影壁往前廳走時,假山後頭忽然一陣窸窣響聲。
一隻手從假山縫裡伸出來,直奔虞觀袖子。
那手還沒碰到衣料,零七已經側身上前,五指扣住來人手腕,另一隻手格在對方肘部,半個身子擋在虞觀面前。
來人吃痛卻也不含糊,反手就是一擰,兩道影子交纏扭打在一處,拳風帶起枯葉簌簌落下。
虞觀喝道,「都給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