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這次宴後沒幾日,虞觀就察覺出了不對勁。
先是翰林院的同僚一見他,話里話外拐著彎打聽他有沒有意中人。接著是二伯母來串門,坐下沒喝兩口茶,便開始絮叨誰家姑娘賢良淑德、誰家女兒工於女紅。
虞觀應付著,面上滴水不漏,心裡已經隱約猜到風聲從何處來。
果然。
這日他剛下值回府,還沒走到自己院子,就被虞夫人身邊的嬤嬤截了去。
「少爺,夫人請您去正院說話。」
虞觀換了身常服,到正院時虞夫人正在翻一沓帖子,見他來了,放下帖子招手讓他坐。
「觀兒,娘問你一件事。」
虞觀端起丫鬟遞來的茶,尚未喝便擱下了,「娘您問。」
「你今年也十九了,」虞夫人打量著他,「可有什麼心怡的姑娘?你若有了人選,娘先去接觸接觸,打聽打聽家底人品。」
虞觀早有預料,「娘,兒子若有心怡的人了,定然會告訴您,您就別操心了。」
虞夫人不死心,「當真沒有?」
「娘,」虞觀道,「您昨日不是說今天要和二伯母去廣濟寺上香嗎?再不出發可就遲了。」
虞夫人瞪了他一眼,知道這孩子是在趕人。
她看著面前這張從容淡定的臉,一時竟無從下手。
虞觀從小沒讓她費過心思,她一度以為天下的孩子都這般省心。直到二房那個小侄兒落地,整日不知為何哭天搶地,她才後知後覺,自己生了個旁人求都求不來的。
可也正因如此,她好像從來插不進虞觀的私事。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有主意了,尤其婚姻大事上,硬是一點口風都不露。
「那你有了情況一定要跟娘說啊!」虞夫人到底拗不過他,站起身讓人備馬車,臨走前又回頭叮囑了一遍。
虞觀站在廊下目送馬車出了角門,這才揉了揉眉心。
福順殷勤地接過虞觀手中的披風,「少爺,回院子吧,小的給您沏壺新茶。」
虞點點頭。
零七今日被他打發出去辦事,順道取幾本新印的典籍,今天好不容易等到零七出門,福順卯足了勁要表現。
虞觀回到書房,坐到案前。他每日這個時辰會臨一篇字,伸手去摸筆蘸墨時卻摸了個空。
虞觀手懸在半空,默默收回。
他扭頭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給炭盆加炭的福順,自己起身取紙鋪好,又親自研墨,一邊磨一邊在心裡反省。
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懶了?虞觀在心中暗暗發誓:從今往後他要自力更生,絕對不能再依賴旁人。
但這誓言在零七回來後就被某人無情地拋到腦後。
……
晚間沐浴,虞觀泡在熱水裡,門外零七和福順一左一右站著。
屋內水聲時斷時續,走廊里安靜得只剩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零七側過頭,語氣隨意,「福順哥,今日少爺忙不忙?」
福順靠著柱子打哈欠,警覺地瞥了他一眼,「還行。」
零七低聲道,「少爺待我們真好,今日出門前還特意囑咐我路上當心。」
福順本能地接話,「少爺對底下人一向好,今日還問我炭火夠不夠用。」
零七恭敬道,「福順哥跟在少爺身邊最久,自然最了解少爺,我來的時間短,有些事情還要福順哥多多關照。」
福順被捧的飄飄然,再加上零七是虞觀信任的人,就越說越多,無意間便說到今日虞觀被催婚的事。
「夫人又催少爺的婚事了,」福順壓低嗓子,十分八卦道,「夫人問少爺有沒有中意的姑娘,少爺照舊把夫人打發走了,哎,真不知道日後能和少爺在一起的會是什麼樣的人?」
零七垂著眼,睫毛在燭光里落下一小片陰影。
「少爺可曾說過他心怡什麼樣的人嗎?」
福順想了想,撓頭,「倒沒說什麼具體的,少爺只說喜歡聽話的,應該就是那種溫順如玉的女子吧。」
「……聽話的。」
零七低聲重複了一遍,燭火映在他側臉上,表情看不分明。
沐浴完畢,虞觀換了寢衣回房,零七替他絞乾發尾,又把湯婆子塞進被中,一切妥帖後虞觀便躺下了。
往常這時候零七會行禮退出去,回自己隔壁的小廂房歇息。
但今夜虞觀閉上眼沒多久,察覺到屋裡還有呼吸聲,他睜開眼,就看到零七站在床邊,沒有走。
虞觀撐起半個身子,「怎麼了?」
零七蹲了下來。
燭火已經滅了大半,只餘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輪廓柔和了許多,他仰頭看著虞觀。
「少爺,我平時有沒有做過讓您生氣的事呢?」
虞觀愣了一下,沒料到他問這個,他認真想了想,「還真有一件事。」
零七立刻緊張起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
虞觀看到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伸手捏了捏他的臉,笑道,「若說什麼時候我對你生過氣,那就是你答應做我書童的那幾個月里非要睡在我床底下,怎麼趕都趕不走。」
零七眉眼彎起來,「少爺又嘲笑我了。瓊硯那時初來乍到,只認識少爺一個人,若離您太遠,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虞觀順勢往裡挪了挪,拍了拍身側空出來的位置,「既然如此,不如今晚和我一起睡,咱們也能說話。」
他說得坦蕩,語氣甚至有點期待,畢竟冬夜漫漫,一個人躺著確實無聊。
零七偏過頭,「少爺又在調笑我了。」
虞觀撓了撓鼻子。
他是認真的啊,怎麼就沒人信呢。難道他這個清冷孤高的人設已經深入人心到這種地步了,平時就不能有點正常社交需求了嗎?!
他正盤算著要不要再說一遍以表誠意,身側的被褥忽然一沉。
零七掀了被角,整個人已經滑了進來。
虞觀躺在里側,整個人愣住了。
等等等等!
怎麼突然就進來了?剛才不是還在拒絕嗎,難道是他理解能力出了問題?
虞觀盯著身旁這個乖乖躺好的人,百思不得其解。
零七躺在虞觀身側,被褥里全是他身上殘餘的皂角香氣,乾淨溫暖,無孔不入地裹上來。他側過臉,正對上虞觀那張寫滿了困惑的臉。
他撐起身,語氣裡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少爺是不適應嗎?要不我還是回自己房間吧。」
話是這麼說,他的身子紋絲未動,連被角都沒鬆開。
「不用。」虞觀伸手按住他肩,「上都上來了,就這麼睡吧,你也別折騰了。」
零七順著那隻手的力道重新躺回去,蹭了蹭虞觀的手腕,「少爺早些睡吧。」
「嗯,晚安。」
虞觀翻了個身,本想讓088檢測一下自己智商有沒有出問題,但由於白天太過勞累,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綿長平緩起來。
零七睜著眼,聽著身旁那均勻的氣息聲,確保人睡熟了,他才慢慢側過身去。
冬夜寂靜,小夜燈只餘一豆光焰,映出虞觀半張側臉的輪廓,睡著的人沒了白日裡那副端方從容的樣子,眉頭松著,嘴唇微抿起,看上去年輕又柔軟。
零七抬起手,懸在半空。
指尖離那張臉不過寸許,他一點一點地描摹,從眉心到鼻尖,從鼻尖到唇峰,卻始終沒有落下去。
像在臨一幅永遠不敢著墨的畫。
熟悉的痛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零七收回手,無聲地攥住被角。
這種程度的毒發,他早已能面不改色地扛過去,或許是次數太多,身體已經有了抗性,毒發時身體也不再有僵硬的症狀,因此只要他不出聲,沒有人會發現異樣。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認清自己心意的呢?零七說不上來。
沒有人教過他什麼叫喜歡,可當他看見虞觀的第一眼,就全都懂了。
不需要人教,不需要人點破,愛上虞觀這件事仿佛像是天生刻在骨頭血液里的。
可懂了又能如何。
虞觀是蓮花座上的菩薩,端坐在他夠不到的高處,俯瞰眾生。而他是菩薩腳下的塵埃,仰望已是逾矩。
主僕之間那道鴻溝,不是他拼了命就能跨過去的。
況且,少爺該有更好的前途。該有光明坦蕩的仕途,該受天下人的敬仰,不該因為一個來路不明的書童,沾上那些世俗的污言穢語。
零七閉上眼,疼痛的尾韻還在身體裡遊走。
他什麼都不要,只要能留在這裡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