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歲歲,歲歲年年,時間如流水般逝去。
虞觀二十二歲時,楚景珩終於暗戀成真,與沈念卿修成正果。
迎親那日紅綢鋪了十里長街,鞭炮聲久久不停。
二十四歲那年,太子大婚,次年便添了個兒子,虞觀去賀喜時太子還拉著他的手念叨,「望之,你也該考慮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虞觀打了個哈哈,混過去了。
二十七歲那年,同科進士里最後一個未婚的也成了家,請帖送到府上時虞觀看了一眼落款,對著名字想了半天才想起是誰。
光陰流轉,轉眼虞觀就到了而立之年。
這年除夕,虞府一家子圍在正堂吃團圓飯。
二房的小侄兒已經七歲了,滿地亂跑,三房去年也添了丁,席間小兒啼哭聲、笑鬧聲攪成一片。
虞夫人的目光從滿桌晚輩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到自己兒子身邊。
只有零七站在虞觀身後半步,替他布菜斟酒。
虞夫人舉到嘴邊的筷子頓住了,眼圈一紅,把筷子擱下,虞父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壓著聲兒說:「大過年的,回頭再說。」
虞夫人別過臉去,沒再開口。
年後沒幾日,虞太傅身邊的老僕便到了院子裡傳話:「少爺,老太爺請您去書房。」
虞觀自然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心中嘆氣,還是去了。
書房裡,虞太傅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本沒翻兩頁的經義,老爺子如今年過七旬,精神矍鑠,平日對這個最出息的長孫只有誇讚。
今日卻不同。
虞觀行了禮,還沒站穩,虞太傅已經一掌拍在了書案上。
「虞觀,你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
虞觀立刻跪下,「祖父息怒。」
「我息什麼怒!」虞太傅氣得風度都沒了,「你二十幾歲的時候說不急,你娘來問你就打太極,現在呢?三十了!滿京城誰家孩子三十了連個通房都沒有的?」
虞觀沒出聲。
虞太傅盯著他,半晌長嘆一口氣,語氣軟下來。
「觀兒,祖父不是逼你。你若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就跟祖父說。」
虞觀抬起頭,目光坦然,「祖父,孫兒並非有難言之隱。容孫兒幾日後再給您一個交代。」
虞太傅揮了揮手,「去吧。」
出了書房,零七候在院門口,看他臉色便知方才不好過。
「少爺。」
「走吧,回去。」
回到院裡,虞觀在書桌前坐下,撐著額頭,面露苦澀。
088覺得自家宿主下一秒就要變成苦瓜精了,覺得有些搞笑。
【忍一忍吧,誰讓你這個世界放棄了和女主的娃娃親設定,為了完成任務,只能在孤獨終老這個設定上走到黑了。】
虞觀抬手把黑貓撈過來,把臉埋進它肚子裡,聲音悶悶的:「我哪能想到會被催這麼急啊。劇情中男二就是獨善其身一輩子沒娶,我還覺得挺瀟灑的,怎麼實施起來這麼難。」
088用爪子抵住虞觀的臉,【那你打算怎麼收場?難不成要被念叨一輩子?】
虞觀鬆開貓,捏了捏眉心。
心一狠,覺得長痛不如短痛。
三日後,虞觀遣人請虞父虞母與虞太傅齊聚正堂。
三人落座時面面相覷,虞夫人還以為兒子終於想通了,期待得坐直了身子,面露喜色。
虞觀走到堂中,站定,隨後他撩袍跪下,脊背端正,雙手交疊,額頭觸地,行了一個大禮。
堂中安靜下來,堂上三人齊齊注視著虞觀。
虞觀道,「不孝子虞觀,心志不在家室之中,唯願潛心經義,誠心向佛。此生不婚不娶,絕非意氣之舉,實乃深思熟慮後的決斷。」
「望父親母親與祖父體恤成全,兒子必以此身報效朝堂、侍奉雙親,絕不負虞家門楣!」
話音剛落,虞夫人手裡的茶盞「啪」一聲砸在地上,碎瓷濺了一地。
虞太傅坐在主位上,盯著跪在地上的孫子半晌沒說出話來。
虞觀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兒子心意已決。」
虞夫人當場捂嘴低聲哭泣,虞父嘴唇翕動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捂著胸口直喘氣。
他實在想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虞太傅在沉默許久之後,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他從小就這個性子,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
他揮了揮手,「起來吧。」
自那之後,虞府上下再無一人提起他的婚事。
這個消息傳出去後,京城裡就炸開了鍋。有人說虞大人高風亮節一心為國,也有人戳著脊梁骨罵他不孝。
「虞大人就這一根獨苗,他倒好,說不娶就不娶。」
「嘖,怕不是有什麼隱疾吧?」
「噓,那可是太子跟前的紅人,小心禍從口出。」
流言蜚語傳得滿天飛。
零七提著食盒從街上回來,路過巷口茶攤時,幾個喝酒的閒漢正嗓門極大地嚼著舌根。
「我跟你說,姓虞的那個,八成是不行……」
零七停下了腳步。
第二天早上,那閒漢被人從自家院子裡抬出來,鼻青臉腫,哭嚎說昨天半夜家裡遭了賊。
今年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些。
驚蟄剛過,老天就落了一場細雨,虞觀站在檐下看雨,檐角掛著一串貝殼風鈴,是零七去年從集市上買回來的,被雨打得叮鈴作響。
零七靜靜站在他身側。
虞觀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偏頭問道,「瓊硯,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不成親嗎?」
零七搖頭,「無論少爺做什麼選擇,瓊硯覺得都是正確的。」
虞觀偏過頭看他,忽地笑了,眉眼舒展,溫潤如這場春雨。
零七看著他,下意識也彎了嘴角。
他喜歡少爺,從十三歲第一次見面到如今,喜歡了這麼多年,分量只增不減。
可他從未想過讓虞觀知道。
此後經年,零七便跟著虞觀輾轉天南海北。
虞觀外放做過知州,巡過河道,也賑過災,兩人一起踏遍半壁山河。
虞太傅走的那年,虞觀在靈前跪了三天三夜,零七在他身後一步之遙,也守了三天三夜。
虞父走時虞觀四十七歲,喪事辦完人消瘦了許久,全靠著零七想方設法才補了回來。
虞夫人走的那年秋天,虞觀正在外放治理漕運,接到京中急報,整個人站在渡口望著江面一言不發。零七站在他身旁,靜靜陪著。
福順後來也娶妻生子,生了一雙兒女,虞觀給了他一筆銀子放他出府過日子。
走的那天福順紅著眼在門口磕了三個頭,「少爺保重。」
虞觀笑著扶他起來,「去吧,好好過日子。」
走走停停多年,虞觀的親人一個個離開,摯友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最後身邊只剩零七。
虞觀五十九歲那年冬天,舊疾復發,直接臥床不起。
零七端湯餵藥,整日寸步不離,夜裡虞觀咳得厲害,零七就坐在床邊替他拍背,一整夜一整夜地不合眼。
有一日虞觀躺在床上,看著零七忙前忙後的身影,開口道:「瓊硯,你這些年好像一直都在跟著我,從來沒自己活過,若是我走了,你就……」
零七放下藥碗,替他掖了掖被角,打斷他的話,「少爺不是我,怎麼知道我是不是心甘情願呢。」
虞觀看著他,沒再說什麼。
大年初三,虞觀在睡夢中走了,面容安詳。
釘棺的前一夜,所有人都散了,靈堂里只余長明燈搖曳。
零七站在棺旁,四周安靜得只有燈芯偶爾爆出的細響,他抬手撐住棺沿,翻身進了棺木,小心翼翼地躺在虞觀身側。
就像多年前那個冬夜一樣。
他側過身,伸出手,指尖終於真正碰觸到那張臉。
零七貼上去,抱住那具已經冰冷的身體,把臉埋進他頸窩,像一隻終於找到歸途的狼崽。
「少爺。」
「我心悅您。」
所以我陪著您生,陪著您死。
靈堂外雪落無聲,長明燈映著棺中相擁的兩道身影。
檐角那串貝殼風鈴在風裡晃了晃,發出最後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