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驍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三點多,隨後沿著昨天的路跑了幾公里到老張麵館,吃了碗八塊錢的素麵,吃完再跑幾公里回來繼續睡覺。
就在他以為自己能安穩度過這一晚時,門鈴又響了。
裴驍深呼吸了一口氣,徑直從沙發上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兄弟,你總是晚上來有什麼用……嗯?」
他多看了一眼。
今天外面下了雨,走廊地上一串濕腳印,站在對面門口的人渾身濕透,水順著額前的頭髮往下淌,鼻樑上架著副金絲眼鏡,斯文又狼狽。
此刻金絲眼鏡正抿著唇,手指固執地摁在門鈴按鈕上。
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來這人跟昨晚那酒鬼不是同一個人。
裴驍眨了下眼。
……牛逼。
住他對面的到底什麼人物?一天來一個,關鍵還不重樣。
不過這位至少清醒,沒哭沒砸門沒酒氣衝天,裴驍於是決定調整策略。
「你好,你能不能白天再來按門鈴?因為現在我還要睡覺。」
金絲眼鏡回過頭,眼裡迸出一點希望的光,像快渴死的人看見了水。
「你、你知道對面的人去哪了嗎?我找不到他,哪裡都找不到他,是我錯了,我不該逼他和我確定關係。」
裴驍抹了把臉。
這台詞跟昨晚那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嗎?
「我是新來的,你能不能白天再來按門鈴……」
「我真的很愛他……」
「白天再來。」
「他為什麼突然不喜歡我了……」
裴驍嘴皮子都磨幹了,結果這人壓根沒在聽他講話,只一味地自言自語。
裴驍微笑,隨後果斷掏出智腦,熟練地報警。
「風棲星第七居民區,有人半夜擾民,精神狀態不太正常,你們來一趟。」
不到三分鐘,兩個執法機器人從電梯出來,架著還在喃喃自語的金絲眼鏡走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裴驍沒急著回去,他走到對面門前,抬手敲了兩下。
沒人應。
他把耳朵貼上去,裡面什麼聲響都沒有。
裴驍嘴角抽了抽,直起身,「裡面沒人還都往這跑,一群神經病。」
他回屋關門。
門鎖咔噠合上,走廊徹底陷入安靜。
對面那扇從未打開過的門,從裡面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
風棲星第三天,裴驍繼續延續前兩天的傳統,但今天多一件事。
家裡沒有日用品了,這問題從第一天就暴露了,裴驍平時洗澡全靠清水硬扛,扛到今天實在扛不下去了。
他站在超市貨架前,盯著標籤,臉色逐漸扭曲。
「早知道晚點再趕走林乾了。」
日用品一樣沒給他備齊就跑了,還好意思自稱副官。
他在貨架前反覆比價比了快十分鐘,最終咬牙拿了一塊最便宜的香皂和一條薄得能透光的毛巾。感恩星際時代還保留香皂這種原始商品,要是只剩那種動輒四五十的清潔泡沫,他能原地發瘋。
然後又拿了一雙黑色襪子。
總共花費十五元。
裴驍付錢的時候,表情跟剛被人從身上剜了塊肉似的。
十五塊,夠吃兩碗素麵了。
他拎著袋子往回走,一路都在心疼,結果還有更倒霉的事找上門來。
一個老頭突然從路邊衝出來,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地上,抱著腿開始哀嚎。
「哎喲!我的腰!年輕人你撞了我!」
裴驍低頭看著地上這位,他離這老頭至少還有兩米遠,就這麼明晃晃地碰瓷。
風棲星治安這麼差的嗎?
換作以前他直接走人,連眼神都懶得分一個,但今天不行,今天他手裡拎著十五塊錢買的日用品,心情本來就差,現在有人想訛他?
裴驍二話不說,袋子往旁邊一放,直接躺地上了。
他比那老頭躺得還快,還專業,雙手捂著肚子,開始哀嚎。
「啊——我的胃!老人家你把我胃撞破了!」
老人愣住了。
「我……我什麼時候撞你了?」
「你剛才衝過來撞了我,我內臟都移位了!」裴驍躺在地上,聲音中氣十足地喊著,「有沒有人幫我報警!」
周圍路人被這兩個一老一少的雙重碰瓷場面震住了,紛紛圍過來看熱鬧。
老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碰瓷碰了半輩子,第一次遇上反向碰瓷的。
巡邏機器人循聲走了過來。
裴驍心裡正暗爽,餘光瞟見機器人頭頂的掃描光線朝他面部掃來,腦子裡轟地一聲警鈴大作。
完了。
他這張臉在帝國軍事系統里是最高保密級別,萬一機器人掃到資料庫里一比對。
到時候帝國元帥躺在風棲星街頭碰瓷的消息要是傳回帝都,他就不用養老,直接社會性死亡好了。
裴驍猛地翻身坐起來,一隻手死死捂住臉,拔腿就跑。
圍觀群眾一片譁然。
「跑了!撞了人還敢跑!」
「年輕人太不像話了!」
一個熱心的大叔直接攔在他前面,「小伙子,撞了老人就得負責!」
更多人圍上來,把他堵得死死的。裴驍一隻手捂臉,另一隻手裡還攥著毛巾和襪子,香皂在剛才起身時甩飛了,不知道滾到哪去了。
簡直是作繭自縛。
裴驍心裡把自己罵了八百遍,貪這點小便宜幹什麼,現在好了,身份快暴露了。
就在他準備硬闖的時候,一道聲音從人群外面傳進來。
「林叔,發生什麼事了?」
聲音輕柔,帶著點懶散的溫和。
抓著裴驍胳膊的那位林叔扭頭,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正義凜然變成了慈祥和藹,笑得褶子都堆起來了。
「哎,是小虞啊!沒事,就一個小伙子撞了老人還不認帳想跑!」
裴驍捂著臉,從指縫裡往外看。
一個年輕男人從人群邊上走過來,穿著件淺灰色的薄外套,五官生得十分乾淨,笑起來溫溫柔柔的,手裡還拎著個布袋子,像是剛採買回來。
好機會!
裴驍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來人吸走的時候,猛地掙開林叔的手就跑了。
林叔一個趔趄,等回過神來人已經竄出去十幾米遠,只看見一個背影拐進巷子沒了蹤影,地上掉了塊香皂,孤零零地躺在那兒。
「哎,怎麼力氣這麼大……」林叔有些懊悔,「這年輕人真是沒有道德!」
虞觀走到那個還坐在地上哼唧的老人身邊,對巡邏機器人一笑。
「機器人同志們好,這位老人幾天前在我店裡碰瓷過,後來被警察帶走的,是慣犯了。剛才那位先生應該是無辜的。」
機器人掃描了老人的面部,資料庫里果然有前科記錄,當即把老人架了起來。
林叔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那我錯怪人家了,把人嚇得香皂都跑丟了。」
虞觀彎腰把地上那塊香皂撿起來,用袖口擦掉了灰,收進自己袋子裡。
「沒關係的林叔,先放我這兒。」他笑了笑,眼睛彎成兩道柔和的弧線,「以後要是碰到那位先生,我還給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