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母的休假日那天。
她早早起來給小虞觀換上一件乾淨的藍色T恤，又從柜子里翻出一雙小白鞋。
小虞觀坐在床邊，垂眸安安靜靜地任她擺弄。
088蹲在枕頭上，尾巴慢悠悠甩著。
【小觀，你知道我們今天要去哪嗎？】
小虞觀輕輕搖頭。
吃完早飯後，虞母就牽著他出了門，坐上公交車，轉了兩趟，最後在一棟掛著「陽光兒童發展中心」牌子的樓前停下來。
小虞觀抬頭看了看那塊牌子，又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手機殼邊緣。
評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一個短頭髮的女醫生拿著各種卡片和玩具，試圖跟小虞觀互動。小虞觀配合度不高，大部分時間低著頭，偶爾抬眼看一下對方遞過來的東西，手指碰一碰，又縮回去。
虞母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心裡全是汗。
女醫生摘下眼鏡，翻了翻記錄本，語氣平和：「孩子的情況屬於輕度自閉症譜系，社交互動和語言表達方面有一定滯後，但認知能力是正常的，甚至有些方面高於同齡水平。」
虞母點頭。
「建議儘早開始干預訓練，三到六歲是黃金期，越早效果越好。我們這邊有針對性的課程，每周三到四次，前期需要家長陪同。」
虞母攥著膝蓋上的布料，問了價格。
女醫生報了一個數字。
不算便宜，但也沒有貴到完全負擔不起。這些日子她在蘇家做活攢下來的錢，剛好夠覆蓋前幾個月的費用。後面的，走一步看一步。
「那就報名吧。」虞母說。
簽完表格，虞母牽著小虞觀走出大樓。陽光照在小虞觀的頭頂，他的頭髮被曬出一圈毛茸茸的光。
虞母低頭看他。
小虞觀正用兩根手指夾著手機殼的邊角，翻來覆去地轉，像是在研究什麼很有趣的事情。察覺到虞母的視線，他抬起臉，眨了眨眼。
虞母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
「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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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虞觀握緊虞母的手。虞母已經習慣了，知道這就是他的「好。」
*
回到蘇家時已經到了下午。
虞母把小虞觀安頓好後，她才輕手輕腳帶上門，下樓去找林管家。
林管家正在餐廳檢查明天的菜單，拿著筆一條條勾著清單。
虞母在門口，整理了一下措辭，敲了敲門框。
"林管家。"
林管家抬頭，放下筆，"小虞，有事？"
虞母走進去，她不是個擅長開口求人的人，但為了孩子，沒什麼好猶豫的。
"是這樣的，"她儘量把話說得簡潔，"小觀之前去做過檢查，有一些……發育方面的問題，醫生建議做早期干預訓練。機構那邊希望前期家長能陪同，所以我想問問，能不能調整一下工作時間。"
她補充道："不會影響正常的工作量的。"
林管家看著她，虞母表情平靜，但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
這份工作她丟不起。蘇家的薪資是外面同類崗位的兩倍不止，住宿問題也一併解決了，更重要的是環境安全，小虞觀可以跟著她住在這裡。
如果被拒絕，她得重新想辦法。
但林管家只是很乾脆地開口："可以。每周哪幾天需要調，你列個時間給我，我來安排。"
虞母怔然。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結果一個字都沒用上。
"你如果還有什麼別的需要，也來找我說。"林管家補了一句。
"謝謝您。"虞母認認真真地說。
林管家笑著擺擺手。
虞母道了謝，轉身往樓梯走。林管家重新低頭看菜單，嘴角帶著點笑意，筆尖在清單最後一行輕輕劃了個勾。
*
大約一個月後，書房的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
蘇啟恩攥著一張寫滿漢字的紙衝下樓梯，金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興奮。
他滿屋子找了一圈，最後在花房裡逮到正在修剪玫瑰的蘇夫人。
「媽媽！」
蘇夫人停下動作，轉頭看他，「怎麼了，我的寶貝？」
蘇啟恩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用一種異常莊重的語調開口：「你——好——嗎——」
發音還帶著點奇怪的調子，飄忽不定。
蘇夫人把剪刀遞給旁邊的園丁，摘下手套，笑著看他：「還行，還有呢？」
「我叫蘇啟恩。」這句倒是流利多了，顯然是練了無數遍的，「今天天氣很好。你想吃什麼？」
最後一句話沒頭沒尾的，蘇夫人憋笑憋得辛苦。
蘇啟恩卻不管那麼多，把手裡那張紙舉到她面前，急不可待道：「我可以去見他了嗎？」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練習的痕跡，每個字旁邊都標註了拼音，有些被塗掉重寫了好幾遍。
蘇夫人接過那張紙翻了翻。
不得不承認，一個月能學到這個程度，以蘇啟恩從前那個坐三分鐘就要掀桌子的性子來說，算奇蹟了。王老師的評價也不錯。
「媽媽。」蘇啟恩湊近一步，「我可以了吧？」
蘇夫人把紙還給他，伸手幫他撥了下額前翹起的碎發，「我需要先問一問哦。」
蘇啟恩眨了眨眼，「問誰？」
「問他媽媽啊。」蘇夫人笑著說，「總不能我們自己決定吧，得看人家願不願意。」
蘇啟恩的表情一下子緊繃起來，眉頭幾乎擰在一起，那模樣像是被告知聖誕禮物還要再等一天才能拆。
但這一個月里他學會的不只是中文，還有忍耐，雖然只是一點點。
「那你現在就問。」
「行行行。」蘇夫人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蘇啟恩的目光瞬間鎖定那塊屏幕，整個人跟上了發條似的，踮著腳往她手邊湊，恨不得把耳朵貼到聽筒上去。
蘇夫人翻通訊錄的時候他就已經探著脖子在看了，手指甚至不自覺地攥住了她的袖口。
「媽媽，媽媽，你低下來點打電話，我也要聽。」
蘇夫人無奈地彎了彎腰，把手機拿低了些。電話撥出去，嘟嘟聲響了兩下，對面接通了。
蘇啟恩屏住呼吸。
「餵？」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和而平靜。
他的肩膀一垮。
蘇夫人側頭看他，小聲提醒道，「啟恩，我是在給他媽媽打電話。」
「哦。」蘇啟恩十分失落，往後退了小半步，「不是他。」
但也只退了小半步，耳朵還是豎得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