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虞母正坐在地毯上陪小虞觀做干預訓練的家庭作業。面前擺著幾塊彩色積木，醫生說要多練習互動，每天至少半小時。
小虞觀正低頭專注地把一塊藍色方塊疊到紅色上面。
虞母把那塊黃色三角形遞到他手裡，沖他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要去接電話。
隨後起身走到窗邊。
「蘇夫人，您好。」
「虞女士，最近過得還好嗎？」蘇夫人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不錯。
「過得很好，謝謝您的關照。」
這話說得誠心實意。林管家那邊的事情辦得又快又乾脆，虞母不是傻子，知道這種待遇不可能憑空得來，多半是蘇夫人提前打過招呼。
「你太客氣了，都是小事。」蘇夫人語氣輕鬆，順著聊了幾句小虞觀最近的訓練情況。
虞母簡單說了說進展，女醫生的反饋挺正面的，小虞觀配合度有在提高，雖然還是不太主動開口，但眼神交流比之前多了不少。
蘇夫人點著頭聽完，話頭自然一轉。
「虞女士，說起來，我們家啟恩最近也在學中文。」
「是嗎？」虞母有些意外，她自然聽過蘇啟恩的種種事跡。
「對，學了一個月了，進步挺大的。」蘇夫人笑道，「不過我在想，光跟著老師學，效果始終有限。小孩子嘛，還是得有同齡人一起，才練得出口語來。」
虞母啊了一聲，「確實是這樣的。」
「所以，我就想問問你，」蘇夫人語氣隨意，「小觀平時訓練結束之後，有沒有和其他小朋友互動的機會？」
虞母想了想，誠實道：「不太多。」
干預中心的課程主要是一對一，偶爾有小組活動，但小虞觀參與度一般。回家之後更不必說了，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安安靜靜一個人待著。
蘇夫人要的就是這句話。
「那正好，」她道，「醫生不是說多接觸同齡人有助於社交訓練嗎？啟恩也剛好需要一個能練中文的玩伴，兩個孩子住得又近，不如讓他們一起？」
「當然，我也會跟啟恩說清楚規矩。我們可以先試試，你什麼時候方便都行，不方便也沒關係。」
虞母靠著窗框，目光落在地毯上的小虞觀身上。
社交互動，同齡人接觸。
醫生確實反覆強調過這一點。
但她也知道蘇啟恩難以相處的性子。
「蘇夫人，」虞母斟酌著措辭，「小觀他平日裡話也不多，恐怕……」
「我知道你顧慮什麼。」蘇夫人接得很快，語氣坦然，「啟恩之前性格確實有些不好，但他這一個月變化很大，就是因為想和小觀做朋友，才開始學中文的。」
「他很喜歡小觀，我也是。」
電話這邊，蘇啟恩扯著蘇夫人的袖子，嘴巴無聲地做著口型，「說什麼說什麼？」
蘇夫人騰出一隻手按住他的腦袋，把他推遠了半步。
「當然，你可以在旁邊看著，」蘇夫人繼續道，「如果覺得不合適，或者小觀不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喊停。」
積木塔倒下，發出一聲輕響。
小虞觀盯著散落的積木看了一會兒，彎腰開始把它們一塊一塊撿回盒子裡。
088蹦到他肩膀上，望向虞母的方向。
【小觀的媽媽好像在糾結什麼。】
小虞觀把最後一塊積木放回盒子，蓋上蓋子，然後抬頭順著088的視線看向窗邊。
虞母正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烏黑的眼睛安安靜靜的，乾淨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
虞母深呼了一口氣。
「好，」她對著電話說，「那就試試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幾乎控制不住的歡呼。
那顯然不是蘇夫人的聲音。
蘇夫人趕緊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沖蘇啟恩使了個眼色。
蘇啟恩捂住嘴，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像一顆隨時要彈射出去的彈珠，在原地蹦了兩下才勉強穩住。
蘇夫人掛斷電話後，他立馬湊上來。
「媽媽，小觀真的要來和我一起玩了嗎？」
「真的。」
「那他現在可以來嗎？」
蘇夫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這顆人形彈珠按住，「小觀今天很累，我和他媽媽商量過了，明天上午他會來和你一起上課，到時候你要好好照顧他。」
蘇啟恩用力點頭。
蘇夫人把他拉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她想了想措辭，儘量用簡單的語句解釋。
「啟恩，媽媽要跟你說一件事。」
蘇啟恩坐直，兩隻手規規矩矩擱在膝蓋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小觀和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樣，」蘇夫人說，「他不太喜歡說話，也不太習慣跟人待在一起。有時候你跟他講話，他可能不會回應你，但這不代表他討厭你，明白嗎？」
蘇啟恩的眉毛擰起。
「為什麼不一樣？」
「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地方，小觀只是需要更多時間來適應。」
蘇啟恩攥緊拳頭，表情變得兇巴巴的。
「那以前是不是有很多人欺負他？」
蘇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會，之前有他媽媽保護他。」
蘇啟恩鬆了口氣，緊接著又挺起胸膛，「那以後我也要保護他！誰敢欺負他我就揍他！」
蘇夫人看著自己兒子一臉義憤填膺的小模樣，嘴角抽搐。
怎麼感覺，好像哪裡教歪了。
自從確認小虞觀明天會來，蘇啟恩就開始親自準備歡迎儀式。
他衝上三樓的玩具房，把一堆玩具一樣一樣擺在地毯中央，蹲在那裡左挑右揀，嘴裡念念有詞。
「這個好玩……這個也好玩……這個我最喜歡，給他。」
就連零食櫃也沒逃過一劫，被他掃蕩了個遍。
晚上蘇父從公司回來，路過玩具房門口時，就看見裡面兵荒馬亂的場面。
蘇啟恩正坐在一堆玩具中間，舉著兩個手辦比來比去，神情嚴肅得像在做什麼重大抉擇。
蘇父回臥室，語氣酸得能擰出檸檬汁。
「啟恩都沒這麼對過我。上回我生日，他就畫了張畫，畫上的我還是禿頭。」
蘇夫人翻了頁雜誌，「你本來也快禿了。」
蘇父：「……」
折騰到快十點，蘇啟恩才被蘇夫人連哄帶拖弄上了床。他躺在被子裡，精神還十分振奮，翻了七八個來回才終於閉上眼，嘴角翹著陷入夢鄉。
第二天一早，天才蒙蒙亮，蘇啟恩就衝進主臥，把還在睡覺的蘇夫人搖醒。
「媽媽，快起來幫我弄頭髮！」
蘇夫人看了眼床頭鍾，現在才六點十五。
「……蘇啟恩，人家九點才來。」
「我要提前準備好嘛。」
蘇夫人認命地坐了起來。
八點整，蘇啟恩已經換上了他最喜歡的深藍色襯衫，袖口的小錨扣一絲不苟地扣著。
頭髮被蘇夫人用髮蠟抿得服服帖帖，露出光潔的額頭，活脫脫一個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小王子。
他站在客廳門口，透過落地窗往外看，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襯衫下擺。
「媽媽。」
蘇夫人端著咖啡走過來，「嗯？」
蘇啟恩有些忐忑，「你說……小觀會喜歡我嗎？」
畢竟上次見面，他把人家弄哭了。
「我也不確定，」蘇夫人如實說，「但是你可以通過努力讓他喜歡上你啊。」
蘇啟恩抿著嘴，用力點了一下頭，「我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