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還沒到，蘇啟恩已經在客廳和大門之間來回跑了不下十趟。
他每跑一趟就趴在落地窗上看一眼，確認門外的小路上還是空的，然後又折返回房間檢查自己準備的禮物。
蘇夫人坐在沙發上，被他晃的頭暈眼花，她正思考著要不要給虞母打個電話時，就聽到蘇啟恩一聲雀躍的驚呼。
「媽媽！」蘇啟恩整個人貼在玻璃上，「有人，有人來了！」
蘇夫人趕忙起身走過去。
院門口，一大一小兩道人影正沿著石板路往這邊走。虞母穿著件淺色外套，低著頭在跟身邊的小孩說什麼。小孩被她牽著手，步子邁得小小的，走得不緊不慢。
蘇啟恩一眼就認出那個軟乎乎的小孩了。
他比上次見面好像又長高了一點點，但還是很小一隻，被虞母半護在身側，像一顆安靜的小糯米糰子。
蘇啟恩來不及等人走到門口，一把拉開大門就沖了出去，跑到一半他想起什麼，急剎住腳步，差點摔個趔趄。
不能跑太快。媽媽說過的，不能嚇到小觀。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放慢步子走過去，最後在小虞觀面前一米的距離停住了。
小虞觀原本正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豈料前方出現了另一個人的腳，踩住了影子，他抬起頭。
兩個小孩隔著一米的距離對視。
蘇啟恩的腦子嗡嗡的，好多話堵在嗓子眼，他使勁回憶蘇夫人教他的那些話，抬起右手伸到小虞觀面前。
「你好，」他的中文還帶著一點奶聲奶氣的口音，咬字很用力，「我叫蘇啟恩，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說完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小孩。
小虞觀看著這個格外眼熟的小孩，往後退了半步，轉身躲到虞母腿後面，只探出半張臉，警惕地望著蘇啟恩。
他伸手攥住虞母的衣角。
「媽媽。」
蘇啟恩伸出去的手還懸在半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笑容從他臉上一點一點褪下去，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氣氛一時有些僵住。
虞母完全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她還以為是兒子害羞，於是蹲下身，聲音放柔解釋道。
「小觀，還記得媽媽昨天跟你說的嗎？今天會有一個小朋友和你一起上課。你看，他已經來了。」
「你不用害怕，媽媽就在這裡，不會走的。」
小虞觀的視線從虞母臉上移開，落到蘇啟恩身上。對方站在那裡，手指絞著襯衫下擺，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看起來……不像上次那樣凶了。
蘇夫人這時走過來，一隻手搭上蘇啟恩的肩膀，輕輕推了推他。
蘇啟恩抹了一把手心的汗，往前邁了一步。看到小虞觀的神色肉眼可見地繃緊起來，他就立刻停住，不敢再靠近。
他想了想，做了一個連蘇夫人都沒料到的動作。
蘇啟恩彎下腰，對著小虞觀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他說，「上次，我做得不對了，我不應該那麼做。」
他直起身，兩隻手攥成拳頭放在身體兩側，眼眶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
「以後，我不會欺負你。如果有人欺負你，我就替你打他。」
「你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做朋友嗎？」
虞母聽到這，眉頭一皺，想要問小虞觀是怎麼回事。
可現在來看不是好時機，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小虞觀盯著對方紅通通的眼睛，猶豫片刻還是鬆開了虞母的衣角，從虞母身後挪了出來。
蘇啟恩像是得到了什麼莫大的鼓勵，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警惕得像在靠近一隻隨時會飛走的小鳥。
他終於走到小虞觀面前，慢慢伸出手，指尖試探性地碰了碰小虞觀垂在身側的手。
小虞觀低頭好奇地看著兩人即將握在一起的手，他伸出指尖戳了戳對方。
蘇啟恩只覺得被戳到的地方痒痒的，他輕柔地把小虞觀的手握進自己掌心裡。
那隻手很小，涼涼的，骨節纖細。
見小虞觀沒有掙開。
蘇啟恩一瞬間整張臉都亮堂起來，嘴角咧到耳朵根，他轉頭看向蘇夫人，無聲地張著嘴，「你看你看你看」。
蘇夫人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蘇啟恩小心地牽著小虞觀的手，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走，我帶你去看玩具，很多很多的，全都給你！」
蘇啟恩的房間在二樓最東邊，門上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手寫告示：「蘇啟恩的房間，禁止大人進入。」
他推開門，回頭朝小虞觀比了個「請」的手勢，學的有模有樣，大概是從蘇父待客時偷來的動作。
「這裡是我的睡覺的地方。」
房間很大，靠牆一整面都是玩具櫃，裡面塞得滿滿當當。地毯中央也堆著一座小山，各種玩具被分門別類擺放好，零食拼盤擱在旁邊，排列得整整齊齊。
這就是他昨晚折騰到十點的成果。
小虞觀站在門口，視線被那座「小山」吸引住，烏黑的眼睛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蘇啟恩觀察到小虞觀沒有往前走的意思，趕緊鬆開他的手，跑到那堆玩具前蹲下來，開始一樣一樣往外搬。
遙控汽車、樂高城堡、變形金剛、恐龍模型、奧特曼手辦……全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每一樣都是他的心頭好。
他把東西搬到小虞觀腳邊，堆了一圈。
「這些都是你的。」蘇啟恩仰起臉，滿眼期待，「有喜歡的嗎，可以拿走。」
小虞觀蹲下來，擺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銀紅配色的奧特曼。
奧特曼擺著經典的十字光線姿勢。小虞觀看到後直接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上面。
他伸手把那個奧特曼拿起來，高高舉過頭頂。
「奧特曼！」
聲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帶著顯而易見的歡喜。
蘇啟恩整個人都燃起來了。
小觀說話了，小觀跟他說話了！雖然嚴格來講這不算是對他說的，但誰管呢。
「奧特曼，變身！」蘇啟恩雙手交叉擺了個造型，「你非常喜歡奧特曼嗎？我還有更大的，和人一樣！你要不要去看？」
小虞觀抱著手裡的奧特曼，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蘇啟恩，他主動伸出手，拉住了蘇啟恩的手。
「好，去看。」
蘇啟恩那一瞬間的感覺，只能用靈魂升天來形容，渾身飄飄忽忽的，嘴角快咧到耳後根去了。
「走，我帶你去！」
他樂顛顛地拉著小虞觀往外跑，中途想起什麼，又急忙剎住，放慢速度，側頭確認小虞觀跟得上
兩個小孩從樓梯口跑過時，虞母和蘇夫人正坐在沙發上，聽到聲音後，抬頭就看見這一幕。
小虞觀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睛裡帶著如同碎星一樣的亮光，被蘇啟恩牽著跑過去時，熱鬧又鮮活。
虞母差點沒忍住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