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心想。
他不能和蘇啟恩生氣。
兩個人之間總要有一個人心平氣和。如果都上頭了,爭吵只會越來越難看,最後誰也下不來台。
這次冷戰拉鋸了那麼久,虞觀真的不想再來第二回。
可他確實想不通。
為什麼蘇啟恩對這件事會生氣到這種地步?不把姜妍刪了就不罷休,像是他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錯。
是因為偷偷加了人沒告訴他,讓他覺得被欺瞞了?
可能是吧。蘇啟恩一向控制欲強,虞觀不是不知道。
平日裡蘇啟恩限制他交友,攔著其他人接近他,他其實都察覺到了。只是他不在意,因為那些人對他來說遠遠沒有蘇啟恩重要。
可他以後要工作的,總會認識新的人,難道每一個都要跟蘇啟恩報備?
虞觀側頭看了一眼蘇啟恩。
後者靠在沙發里,鎖骨處的陰影隨著胸口起伏微微移動,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不想讓蘇啟恩生氣。
可姜妍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刪掉的。
這事兒又沒法跟蘇啟恩解釋。
如今他進退兩難,虞觀還從來沒處理過這麼複雜的關係。
種種低沉的情緒堆在胸口,他盯著蘇啟恩手裡那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光。
蘇啟恩又抬手要喝。
虞觀脾氣上頭,直接伸過去一把搶了過來,仰頭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划過喉嚨,像一把小刀從食道刮到胃裡。
他被辣得整張臉皺成一團,眼眶刺痛,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蘇啟恩眉頭一皺,「搶什麼,不知道這酒很難喝嗎?」
虞觀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臉,嗆得聲音都在抖,嘴硬道。
「你不要管我。」
蘇啟恩瞳孔一縮。
虞觀伸手又去拿桌上另一杯,指尖剛碰到杯壁,整個杯子就被人一把奪走了。蘇啟恩的動作又快又狠,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管你,你想讓誰管你?」蘇啟恩攥著杯子,眉宇陰鷙,「你那個新朋友嗎?」
虞觀胸口那團火一下躥起來。
他喘了口氣,抬頭對上蘇啟恩的視線,紅著眼眶道:「你為什麼總要把話題引到她身上?」
「因為你在為她跟我發脾氣!」
蘇啟恩把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擱,杯底磕出悶響。周圍幾個人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歌聲都斷了一拍。
周塬最先反應過來,沖唱歌的張鶴使了個眼色——繼續唱繼續唱,別看。
張鶴立刻把音量調到最大,一嗓子吼上去,硬是把包廂里尷尬的空氣給蓋了過去。
震耳欲聾的歌聲里,虞觀的聲音幾乎被淹沒。
「是你先跟我發脾氣的。」
他的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怎麼都止不住。這具身體就是這樣,情緒一激動,眼淚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涌。
「我一點也不想和你吵架。」
蘇啟恩看著面前落淚的人。
那些硬撐起來的冰冷和強硬在這一刻直接分崩離析。
他最受不了虞觀哭。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無論他多生氣、多不想妥協,只要虞觀的眼淚掉下來,他就會繳械投降。
蘇啟恩抬起手,拇指按在虞觀的顴骨上,把那一串眼淚截在半路。
「我也不想和你吵架。」蘇啟恩的聲音沙啞,神情看上去有幾分脆弱,「可是一想到未來在你心裡,或許會有一個人比我更重要,我就控制不住自己。」
虞觀,「沒有人會比你更重要。」
蘇啟恩輕笑,「未來的事情,你真的能保證嗎?」
虞觀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我能。」
蘇啟恩凝視著虞觀的臉,「那好。」
他靠近了一點,用膝蓋碰了碰虞觀的,討好道,「我們不吵架了,和好嗎?」
虞觀用力點了點頭。
蘇啟恩從口袋裡掏出紙巾,在他臉上胡亂擦了兩把,嘴裡嫌棄道:「鼻涕都出來了,丟不丟人。」
「沒有鼻涕。」虞觀紅著鼻尖反駁。
「有。」
「沒有!」
「有。」
周塬從沙發另一頭探出腦袋偷瞄了一眼,見兩人終於不劍拔弩張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默默給自己點了第二杯橙汁。
張鶴的生日在吵吵鬧鬧中過完,蛋糕切了,歌也唱了,張鶴本人全程處於被迫營業狀態,最後被灌了兩杯酒,整個人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臨走時,蘇家的司機已經等在門口了。
黑色的轎車停在路燈下,司機拉開后座車門。
蘇啟恩先上去,虞觀跟在後面鑽進來,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的喧囂被隔絕了。
隔板升起來,后座變成一個封閉的小空間。
虞觀靠在椅背上,那杯酒的後勁慢慢湧上來,腦袋昏昏沉沉的,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
蘇啟恩,「先靠我肩膀上睡一會兒,等會兒就到家了。」
虞觀沒逞強,腦袋往旁邊一歪,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氣息,是蘇啟恩身上慣用的那款沐浴露。
這幾天失眠攢下來的疲憊一股腦湧上來,他眼皮越來越沉,幾秒鐘的工夫就徹底睡了過去。
蘇啟恩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坐了一會兒,確認虞觀真的睡著了之後,才慢慢抬起另一隻手。
指尖撥了一下虞觀額前垂下來的碎發,露出他白淨的額頭和緊閉的眼睛。
虞觀長大了不少,下巴的線條比小時候利落了很多,可嘴角兩邊的酒窩還是老樣子,淺淺的兩個弧度。
只是可惜平日裡虞觀不怎麼笑。
蘇啟恩用食指戳了戳酒窩,手指陷進去一個小小的凹陷。
又恨恨地捏了把他的臉頰。
他捏著沒鬆手,低下頭,牙齒輕輕咬住了那塊被捏起來的皮膚。
留了個淺淺的牙印。
*
兩人之間的關係又恢復了往日的樣子。
可蘇啟恩心裡始終扎著一根刺。
這根刺讓他在和虞觀相處時沒法再像從前一樣放鬆。
虞觀拿起手機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去瞟屏幕,想看他是不是在和什麼人聊天。
虞觀笑一下,他就琢磨是在笑什麼,誰發的消息,說了什麼有意思的話?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虞觀會不會也跟別的人有說有笑?
於是整個暑假,蘇啟恩幾乎和虞觀寸步不離。
虞觀本人倒是沒什麼異議,反而被蘇啟恩黏得有點受寵若驚,還以為這是和好後的福利待遇。
蘇夫人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看著花園裡兩個少年蹲在一起種花的身影。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轉頭走進書房。
蘇父正坐在桌前翻文件,聽到腳步聲抬了抬眼。
蘇夫人在他對面坐下,感慨:「他們倆鬧了一次,倒越來越黏在一起了。」
蘇父放下手中的文件,沉吟了片刻。
「可你有沒有覺得,啟恩對小觀的事,是不是插手太多了?」
蘇夫人的笑容微微收斂,「好像是有點。」
蘇父,「小觀現在也長大了,自閉症比小時候好了不少,不像從前那樣離不開人。啟恩那樣黏著他、什麼都要管著,時間長了不太好。」
他靠在椅背上,兩根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斟酌著措辭。
「朋友之間也該有個界限。」
蘇夫人放下杯子,若有所思。
「近些日子不是有個夏令營嗎?讓啟恩去參加一下,離開小觀待幾天,對他們倆都好。」
蘇父想了想,「今天晚上我去問問啟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