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蘇父放下筷子,朝蘇啟恩招了招手。
「啟恩,吃完了到書房來一趟。」
蘇啟恩嘴裡還叼著半截蝦尾,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他把蝦咽下去,拿紙巾擦了擦手,沖虞觀道:「小觀你先回房間,我等會兒就去找你。」
虞觀點頭。
蘇啟恩推開書房的門時,蘇父坐在桌後,手邊攤著一份宣傳冊,封面印著山和湖,花花綠綠的,一看就是給青少年準備的東西。
「爸爸,你有什麼事?」蘇啟恩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掃了那宣傳冊一眼。
蘇父把宣傳冊推過來,「你看看這個。」
蘇啟恩拿起來翻了兩頁。
「夏令營?」他抬頭。
蘇父點頭,「你周叔叔的公司贊助的,條件不錯,幾個朋友家的孩子都會參加。我替你報了名。」
蘇啟恩,「可以啊。什麼時候出發,在哪?我還得提前準備一下。」
答應得乾脆利落。
蘇父補充道,「只有你一個人去。小觀這邊我給他另外安排了事,他不跟你一起。」
蘇啟恩改口,「那我不去了。」
意料之中的反應,蘇父靠進椅背:「因為小觀不和你一起去?」
蘇啟恩理所當然地點頭,「我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不去不去。」
他的屁股已經挪到椅子邊緣,一副隨時要起身走人的架勢。
蘇父打量著自己的兒子,「啟恩,你和小觀都長大了。」
「我知道啊。」蘇啟恩不明白這句話跟去不去夏令營有什麼關係。
蘇父斟酌道,「且不說你,小觀從小到大除了你,幾乎沒有什麼朋友。他現在長大了,需要拓展自己的人際關係,不可能永遠只圍著你一個人轉。」
蘇啟恩眉頭一擰,「爸爸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蘇父直視他的眼睛,「啟恩,你不能把小觀當做自己的所有物。他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這句話落下來,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爸爸你說什麼呢?」他搖頭,神色微妙,「小觀他當然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沒有把他當做自己的所有物。只是他根本照顧不好自己,我當然要保護他。那些其他人誰知道是不是真心對他好,我當然不能讓小觀隨便接觸他們。」
蘇父聽到這一連串的辯解,只問了一句:「那小觀就這麼一直被你保護著,他怎麼才能長大?」
蘇啟恩反問,「他為什麼要長大?」
在他的邏輯里,虞觀根本不需要長大,他只要待在自己夠得到的範圍內就好,剩下的事他來處理。
「爸爸你不是想讓我以後繼承公司嗎?」蘇啟恩理直氣壯,「等以後我保護他就好了啊。」
蘇父忽然有一種無從下手的疲憊感。
這孩子是真心覺得自己沒有任何問題。
「……你先回去吧,夏令營的事再商量。」
蘇啟恩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爸爸,你根本就不懂我們的關係,就不要瞎操心了。」
他丟下這句話推門出去,書房的門在身後闔上。蘇父揉了揉眉心,把那份宣傳冊合上,放到一旁。
蘇啟恩出去後,拐進一樓盡頭的健身房,換了雙拳擊手套,對著沙包悶頭捶打。
悶重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房間裡傳遞。
沙包晃蕩著回彈,被他一掌推回去,緊跟著又是一記重擊。
蘇啟恩打了將近半小時,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才卸了手套扔到一邊,整個人仰面躺在地上。
天花板上的燈管晃得人眼睛發酸。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手機震了一下。
虞觀發來消息:【你今天還來客房嗎?】
蘇啟恩抬手在屏幕上敲打。
【回去】
他沖了個澡,換了衣服,推開虞觀客房門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
虞觀正盤腿坐在床上看書,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蘇啟恩臉上,就察覺到了對方的情緒不對。
「怎麼了嗎?」
蘇啟恩走過去,彎腰抱住虞觀,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虞觀把書合上放到一旁,空出來的手輕輕拍了拍蘇啟恩的後背。
「爸爸想讓我去參加夏令營。」蘇啟恩怏怏說,熱氣透過虞觀的T恤傳遞到鎖骨處,「你想讓我去嗎?」
虞觀偏過頭,視線落在蘇啟恩濕漉漉的金色發尾上。
「你願意去嗎?」
蘇啟恩收緊了胳膊,「我不願意。爸爸只讓我一個人去,留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虞觀覺得蘇啟恩把自己當成了易碎的瓷娃娃,「啟恩,我在家裡也不會遇到什麼危險的。」
「你如果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不要因為我放棄。」
蘇啟恩的手指陷進虞觀背後的衣料里,他把臉埋得更深,鼻尖抵著虞觀的頸窩。
就這樣面對面抱著,沉默了很久。
久到虞觀以為他睡著了,正要低頭去看的時候,蘇啟恩鬆開了手。
「好,我答應你。」
可是我想要去做的事情,都和你有關。
虞觀伸手拿過床頭柜上的毛巾,塞進蘇啟恩手裡:「先把頭髮擦乾,濕著會頭疼。」
蘇啟恩胡亂在頭上搓了兩把,金髮炸成一團,像只毛躁的大鳥。他把毛巾扔回床頭,翻身往虞觀床上一倒,手臂圈住虞觀的腰把人拽著一塊兒摔進被子。
「你幹嘛——」
「不要說話嘛。」蘇啟恩把下巴擱在虞觀頭頂上,姿勢蠻橫,「讓我抱一會兒。」
虞觀的臉被按在蘇啟恩胸口,他掙扎了兩下,發現掙不開,只好放棄抵抗。
蘇啟恩的呼吸聲逐漸變沉變長。
虞觀盯著蘇啟恩T恤上印的那個歪歪扭扭的logo,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蘇啟恩不在家的這幾天,他正好可以去找姜妍把那件事推進一下。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同時,蘇啟恩摟著他的胳膊忽然收緊了一寸。
「小觀。」聲音含含糊糊的,已經半睡半醒了。
「嗯?」
「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許跟別人玩。」
虞觀眨了眨眼。
「你不在的時候我能跟誰玩?」
蘇啟恩的呼吸徹底均勻了下來,手臂卻依然箍得死緊。
窗外蟬鳴忽然拔高了一個調,然後又落下去,夏夜的風掀動沒拉嚴的窗簾一角。
兩人相擁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