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啟恩最後還是沒去夏令營。
但他暑假也沒閒著，蘇父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把他哄進了公司。美其名曰「提前適應」，實際上就是每天早上八點把人從被窩裡薅起來塞進車裡送去公司。
蘇啟恩頭兩天還鬧脾氣，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開始自己主動去公司了。
暑假一天天過去，蘇啟恩早出晚歸，大多時候到家時虞觀已經睡了，兩人之間相處的時間一下子少了大半。
開學之後情況依舊沒有好轉。
蘇啟恩一邊要應付高三的學業一邊還要忙公司那邊的事，整個人像上了發條。不過他成績一直穩在年級前列，老師們也沒什麼好說的。
只不過在空閒的時候，蘇啟恩就會更加過分地黏著虞觀，企圖把浪費的時間加倍補回來。
又一個周末。
蘇啟恩一早被司機接去了公司，虞觀吃完早飯跟虞母打了聲招呼，背上書包出了門。
今天約了姜妍補課，地點還是她家樓下。
姜妍走體育特長，文化課基本靠虞觀遠程急救，這段時間兩人見了兩三次面，每次虞觀都能精準地從她一堆錯題里揪出最致命的知識漏洞，講得姜妍一愣一愣的。
「虞觀你不當老師真的可惜了，」姜妍經常這樣感慨，「你講題的時候那個凶啊，跟我教練催我跑圈似的。」
虞觀表示他沒有凶，他只是在陳述事實。
今天天氣不錯，虞觀到姜妍家小區門口的時候，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
他站在單元樓下，低頭翻手機里存的姜妍上次發來的錯題照片，正琢磨今天先從哪個板塊講起。
一輛自行車從小區拐角騎過來。
騎車的人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件灰藍色的短袖襯衫，車筐里裝著個塑膠袋，裡面放著瓶醬油。
男人在單元門口停下車，一隻腳撐地，正要彎腰鎖車，餘光掃到旁邊站著的少年。
兩個人的視線無意間撞在一起。
虞觀手指一頓。
中年男人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他的目光落在虞觀的臉上，在眉眼之間反覆描摹。
虞觀也在看他。
準確地說，他在辨認這張臉。記憶里那個模糊的影子跟眼前這個人慢慢重合。
「你是……」男人的聲音發顫，車子差點沒扶穩，「你是不是姓虞？」
虞觀冷淡道，「你是虞建國。」
虞建國攥緊車把，指節用力到泛白。
「你是小觀？你是小觀對不對？你媽她……你們現在住在哪裡？你長這麼大了……」
他有些語無倫次，眼眶泛紅，手忙腳亂地想要把自行車停好走過來，結果塑膠袋從車筐里滑出去，醬油瓶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半圈。
虞觀站在原地，看著虞建國手忙腳亂地撿起醬油瓶又放回車筐。
「你長好高了。」虞建國終於把車停好，站到虞觀面前，眼眶紅著，想伸手又縮回去，「小觀，爸爸……」
「虞先生。」虞觀打斷他，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見到親生父親的孩子，「這裡是你住的地方？」
虞建國搓了搓手，「是，我住這個小區，就樓上。小觀，你怎麼會來這裡？」
虞觀還沒來得及回答，單元門從裡面被推開，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姑娘衝出來，懷裡抱著兩杯奶茶。
「虞觀，你到啦！我剛——」
姜妍的話戛然而止，看見自己繼父也在。
「爸，你買醬油回來了？媽在面等著呢。」
虞建國的表情一變。
虞觀看看姜妍，又看看虞建國。
「姜妍是你的女兒？」
虞建國侷促地挪了下腳，「是……小妍是我繼女，三年前我跟她媽媽在一起了。」
虞觀點頭。
「恭喜。」
姜妍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挪移，還有些搞不清楚情況。
「等等，虞觀你認識我爸？」
虞觀沖她點了下頭，語氣自然道。
「他是和我有血緣關係的生父。」
姜妍：「……？」
氛圍一時間十分僵硬。
最後還是姜妍先打破沉默，她深吸一口氣。
「那什麼，咱們要不……先坐下來說？」
三個人坐進小區門口那家便利店，靠窗的位置。
虞建國坐在虞觀對面，手指絞在一起，神色微妙。
姜妍夾在中間，看看虞觀冷淡的側臉，再看看自己繼父窘迫的樣子，場面一度令人窒息。
她把書包拉鏈拉開，從裡面掏出一沓皺巴巴的試卷。
「那個……咱們今天還補習嗎？」
虞觀接過試卷，「當然。把最近標出來的那幾道錯題拿過來。」
姜妍老老實實地翻出標了紅叉的那幾頁遞過去。虞觀擰開筆帽，在錯題旁邊開始寫解題步驟，表情嚴肅認真，完全是日常教學狀態。
虞建國坐在一旁，腰板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
姜妍抬頭偷瞄了一眼，心說這畫面也太魔幻了。
二十分鐘後，虞觀把最後一道題講完，把試卷推回姜妍面前。
「這三道回去重做一遍，力學分析的受力圖必須畫完整。」
「收到收到。」姜妍趕緊把試卷塞回書包。
虞觀站起來，拿起書包，「題講完了，我回去了。」
虞建國緊跟著站起來，聲音急切：「小觀，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不用，」虞觀把書包甩上肩，「回去的路上我要去一趟圖書館。」
虞建國的手懸在半空，進退不得。
「那……那咱們加個聯繫方式？」他把手機掏出來。
虞觀搖了搖頭。
虞建國眼裡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姜妍眼疾手快地站起來，一隻手搭上虞建國的胳膊。
「爸，你先回去吧，媽估計在家等急了，我送虞觀走。」
虞建國深深看了一眼虞觀，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點了下頭，轉身往便利店外面走。
姜妍跟著虞觀走出便利店，兩個人沿著人行道並排走了十幾米。
日光鋪在柏油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虞觀忽然開口。
「他對你還好嗎？」
姜妍以為虞觀是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在意，立馬答道：「挺好的，對我媽也好，平時就愛下下棋什麼的，是個挺悶的叔叔。」
虞觀的視線落在前方的斑馬線上。
「不喝酒嗎？」
姜妍，「他不喝酒啊，家裡連啤酒都沒有，就連過年的時候他都不喝。」
虞觀垂眸。
風從街口吹過來，他後頸的碎發被掀起來。
「天快黑了，我要回去了。」虞觀停下腳步，轉向姜妍，「今天講的題回去再做一遍，不要偷懶。」
「好嘞好嘞，虞大學霸趕緊回去吧！」姜妍朝他擺手，「到家了給我發個消息啊。」
虞觀應了一聲，轉身往公交站走。
姜妍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撓了撓頭。
她當初只是陪朋友去物理競賽場地當啦啦隊，誰知道全校聞名的虞觀，居然主動來加了她微信。
她當時心跳到一百八，還以為自己要有一場甜甜的戀愛了。
結果呢？
聊來聊去全是「你這道題怎麼又錯了」「力學公式背了嗎」「英語完形填空正確率太低了」。
這和她當初幻想的簡直背道而馳。
姜妍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里的聊天記錄，滿屏紅叉和解題截圖。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到底算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