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觀回到家的時候,虞母還沒下班。
他換好拖鞋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就看到一個人占據了他的床。
蘇啟恩趴在他的床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一隻胳膊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快要碰到地板。
上半身赤裸,肩胛骨的線條在傍晚的餘光里勾出兩道淺淺的弧,腰往下裹著一條薄被,被子被他蹬得皺巴巴的,只堪堪掛在胯上。
虞觀把目光收回來,將書包放在門邊的椅子上。
他沒有去吵醒蘇啟恩,而是走到書桌前坐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
筆尖戳在一張空白草稿紙上,一下又一下,紙面被戳出一串不規則的墨點。
088道,【小觀,今天碰到的那個人……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媽媽?】
虞觀搖頭。
「媽媽害怕他。」
他盯著紙面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墨點,腦子裡翻出一些碎片。
具體的細節虞觀也記不太清了,那時候他太小,很多畫面模糊得像被水泡過的照片。
但有些東西不用記清楚,也能拼出大概的輪廓。
虞母和虞建國是相親認識的。
剛在一起那陣子,好像還算過得去。虞觀依稀有一個印象。後來這個畫面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摔碎的酒瓶、凌晨的爭吵,以及虞母把他抱在懷裡捂住他耳朵的那雙手。
虞建國的生意黃了,就開始酗酒,喝完就鬧。
再後來的事情虞觀就更記不住了,只知道兩人離婚後,虞母帶著他搬走了,從此再也沒回去過。
姜妍說他不喝酒了。
虞觀轉動著手中的筆。
他對虞建國這個人談不上什麼恨意。
太小了,那些被傷害的感覺還沒來得及紮根就被連根拔起了。但他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資格替虞母去原諒什麼。
虞母從來不提前夫,虞觀很早就學會了不去觸碰這個話題。
如果提起這個人會讓媽媽難受,那就沒什麼好說的。
他只是替虞母覺得難過。
好像那些年的苦都只有虞母一個人吃了。
虞觀思索著,一雙手臂忽然從身後伸過來,松松垮垮地環住他的脖子。
毛絨絨的髮絲蹭過他的耳廓和側臉,一具滾燙的身體貼上他的後背,像塊剛出爐的暖石頭。
蘇啟恩的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在發什麼呆呢?醒來就看到你坐在這一動不動。」
虞觀側過頭,蘇啟恩半邊臉上還印著枕頭的褶痕,眼裡水光漾漾的。
「在思考一道題。」他說,「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蘇啟恩沒答話,倒是先伸手把虞觀擱在桌上的手拿過來,和自己的手掌貼在一起比了比大小。
蘇啟恩的手指比虞觀長出一截,骨節分明,掌心乾燥滾燙。他對比完了還不滿足,捏住虞觀的食指,從指根往指尖慢慢捋過去,再換中指,一根一根地捏。
虞觀任由他動作。
「本來要回來得晚的。」蘇啟恩一邊捏一邊漫不經心道,「但我想你了,就早點偷偷溜回來了。」
「蘇叔叔不管你?」
「反正他也捨不得打我。」蘇啟恩理直氣壯。
「公司的事情還順利嗎?」虞觀問。
蘇啟恩一聽這個話題,來了精神,他也不嫌累,就著這個彆扭的姿勢,開始絮絮叨叨地講公司的事。
講著講著就變成了吐槽大會,語氣憤憤不平。
「那個渠道的定價策略就不對,中間商吃了兩成利潤,終端根本沒有競爭力。我跟他們說了他們都不聽,還不是覺得我年齡小。」
虞觀隨口道:「把中間環節砍掉一層,直接跟終端談分成,前期讓利換量,量起來之後再調價。」
話說完,他自己怔愣住了。
腦海里恍惚閃過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的畫面,一閃而逝。
「小觀你好厲害!」蘇啟恩一把抓住虞觀的手,激動道,「我怎麼想都想不到這個方向,明天我就去試試!」
「只是隨口說的。」虞觀回過神來,「你還是先和蘇叔叔商量一下。」
蘇啟恩嘴上「嗯嗯嗯」地應著。
虞觀懶得管他,伸手去拿書桌上的習題冊。手腕被蘇啟恩攥住。
「小觀。」
「幹嗎?」
蘇啟恩拖著椅子往虞觀那邊又挪了兩寸,膝蓋抵著虞觀的大腿。他光著的上半身這麼大咧咧地靠過來,肩膀和手臂上薄薄一層肌肉線條格外明顯。
「我最近好忙啊。」他拖長調子,語氣可憐巴巴的,和他那張混血的漂亮臉合在一起,簡直就是一個大殺器。
「跟你在一起的時間少了好多。」
虞觀翻開習題冊,「所以?」
「所以你要補償我。」
「你想要怎麼補償?」
蘇啟恩和虞觀十指相扣,聲音壓低。
「你再幫我一次嘛,我們好久都沒有了。」
虞觀眉頭微蹙,「一周前不是剛弄過一次。」
「那次你都睡著了!」蘇啟恩聲音拔高,控訴意味十足,「全都是我自己動的手,一點都不好玩,我想讓你幫我嘛。」
虞觀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媽媽快下班回來了。」
蘇啟恩拉住他的手。
「阿姨過一會兒才會回來呢,你就幫幫我嘛。」他把臉湊得更近,「我都快憋死了。」
虞觀被他磨了足足兩分鐘,最後還是可恥地妥協了。
樓下傳來客廳大門打開的聲響時,蘇啟恩的表情饜足而得意,嘴角的弧度和他那頭亂糟糟的金髮一樣張揚。
「我就說時間夠吧。」
蘇啟恩把用過的紙巾團成一團精準投進垃圾桶里,隨口嘆了一聲。
「就是可惜我沒時間幫你弄。」
虞觀把手收回來,面色如常道。
「……不需要。」
虞母的聲音傳來:「小觀,啟恩,下來吃飯了。」
蘇啟恩抄起自己的衣服套上,經過虞觀身邊的時候彎腰湊到他耳朵旁。
「下次補你。」
虞觀,「……」大可不必。
每次都說要幫他,最後都是自己累個夠嗆,而蘇啟恩還活蹦亂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