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公主來找陸齡月聊天的時候，小梨花正蹲在地上逗狗。
「顧夫人！」永樂公主掀簾進來，擺手示意她不用起身，自己則一屁股坐到陸齡月旁邊，「皇祖母那兒太無聊了，全是些老姑姑在說話，我坐得屁股疼。」
陸齡月看著她自來熟又口無禁忌的樣子，心裡默默想：爹，你快來看看，這裡有個比你女兒更大嘴巴的。
您就知足吧。
「你怎麼跑出來了？」她問。
「我說來找你學騎馬。」永樂公主理直氣壯，「皇祖母就放人了。」
小梨花聽見動靜，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
永樂公主低頭看她，故意板起臉，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小孩，看什麼看？」
小梨花眨了眨眼，然後「咯咯」笑起來，笑得眉眼彎彎的。
「公主，你裝凶裝得不像。」她說，扭頭看向陸齡月，「娘，你裝一個給公主看看。」
永樂公主震驚：「娘？你女兒這麼大了？誰的啊？」
陸齡月不理她，只瞪小梨花：「……我不要面子的嗎？我什麼時候凶過？小梨花，這是公主，不得無禮。」
永樂公主來了興致：「小梨花是吧，來，你給我學一下你娘的樣子。」
小梨花站起來。
她把小臉一板，雙手叉腰，努力學著陸齡月的語氣開口：「他娘的都給我好好練！現在不下功夫，日後戰場一去不回，別人虐待你爹娘睡你婆娘打你兒子！」
那奶聲奶氣的腔調配上兇巴巴的表情，說不出的滑稽。
永樂公主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陸齡月！」她指著小梨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真是你親生的吧！」
因為顧溪亭的托舉，現在她清楚地記住了「遼東陸齡月」這個名字。
陸齡月無語。
她去哪裡生這麼大的女兒出來？
「童言無忌。」她悶聲道。
永樂公主笑夠了，慢慢停下來，靠在那堆軟枕上，忽然嘆了口氣。
「陸齡月，」她說，聲音輕下來，「我好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金戈鐵馬，自由自在啊。」永樂公主望著帳頂，語氣裡帶著點嚮往，「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多好。」
陸齡月沉默了一會兒。
「是很好。」她開口，聲音很認真，「但是如果沒有流血，沒有死人，就更好了。」
永樂公主轉過頭看她。
「戰爭從來不是一個人的英雄主義。」陸齡月說，目光落在某處，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那是很多人一起死。你看見的是一個英雄，我看見的是我再也回不來的兄弟。」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帶著和年齡不相符的成熟，「經歷過戰爭的人，希望永遠沒有戰爭。」
哪怕沒有英雄。
帳子裡安靜了一瞬。
小梨花忽然開口，「娘，別傷心。」
她走過來，小手輕輕拍了拍陸齡月的胳膊，「我爹他們，都在天上好好保佑我們呢。」
陸齡月低下頭，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的眼眶紅了。
永樂公主愣住。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看著她認真安慰陸齡月的樣子，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小梨花，」她輕聲問，「你爹……」
「我爹娘都不在了。」小梨花說，語氣很平靜，帶著一種和年齡不相符的懂事，「不過沒關係，他們現在在一起了。」
她仰著小臉，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遠叔說，人都是要死的。我爹是馬革裹屍，那是男人的榮光。我娘是想永遠和我爹在一起……」
她笑了笑，很輕：「他們高興，我就高興。」
張遠告訴她，他們只是不能在一起，但是大家分開，都高高興興的，就足夠了。
陸齡月不在的日子，張遠替她好好照顧著小梨花。
永樂公主呆住了。
她看著這個不到她腰高的小人兒，聽著她說這些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安慰，卻不知道說什麼。
她伸手，把自己脖子上的金項圈摘下來，遞到小梨花面前。
「給你。」她說。
陸齡月已經低頭在擦眼淚，見她看過來，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公主。」小梨花雙手接過，認真行了個禮。
永樂公主擺擺手，轉回頭看向陸齡月：「你也會哭啊。」
她語氣裡帶著稀奇，只是好奇，沒有惡意。
陸齡月抬眼看她，眼睛還紅著：「我為什麼不會哭？」
永樂公主想了想：「也是。」
她頓了頓，又開口：「剛才是我說錯話了。對不起。」
「沒事。」陸齡月擦乾眼淚，「他們的死，和你又沒關係。」
永樂公主：「……」
她瞪大眼睛看著陸齡月，半晌，憋出一句：「你……真不會說話。」
陸齡月認真看著她：「我覺得咱倆半斤八兩。」
永樂公主噎住了，然後她忍不住笑了。
好像她們兩人，真的臭味相投。
「本來我還挺討厭你的，」她說，「現在倒覺得還可以。」
陸齡月來了精神：「你為什麼討厭我？說清楚。」
永樂公主別過臉去：「算了，不說那個。都過去了。」
「說啊。」陸齡月湊過去，「我最討厭別人說話說一半。」
永樂公主被她盯著，沒辦法，只好開口。
「就……我之前覺得，顧大人一直不娶妻，是為了我姐姐。」
她面色有些不自然，顯然也知道這個話題不合時宜。
「我覺得那才是感天動地的愛情。」
陸齡月愣了愣：「永貞公主？」
「嗯。」
永樂公主說完，偷偷打量她的神色。
陸齡月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開口：「那你想錯了，我夫君不喜歡她。」
「他只喜歡我。」
永樂公主：「……你羞不羞啊！」
「我說的是事實啊。」陸齡月理直氣壯，「他喜歡我，我羞什麼？」
永樂公主被她噎得說不出話。
陸齡月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語氣緩下來。
「他喜歡的人，是不會讓她去和親的。」
「他會想盡辦法。就算當時沒做到，日後也會想盡辦法。不死不休。」
「他就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