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齡月求救地看向陸明月。
陸明月在孟嫻身邊坐下,聲音不疾不徐:「我記得有本醫書上記載過,不是所有女子新婚都會有落紅。有些女子天生如此,與貞潔無關。書里還專門寫過,民間以落紅驗貞潔,本就不足為憑。」
孟嫻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可是……誰會信我呢?」
「我信。」陸齡月說。
孟嫻愣住了。
陸齡月在她旁邊坐下:「孟姑娘,你之前那麼苦,長在惡毒嫡母手裡,又嫁了那麼不著調的人。你就不想過好日子嗎?」
孟嫻不說話。
「想過好日子,最起碼要活下來。」陸齡月認真地看著她,「你這樣的好姑娘,乖巧懂事,才貌雙全,死都怕給別人添麻煩——日後肯定能找到好夫君。你聽話,好好活著,我日後幫你找個好的。」
她拍了拍胸脯,「我們遼東的好男兒,可多了!」
孟嫻的眼淚又下來了。「我名聲已毀……」
「毀什麼毀?」陸齡月嗓門又上來了,「好名聲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能詆毀的!你什麼都沒做錯,憑什麼讓那些人幾句話就把你毀了?」
孟嫻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
陸齡月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又想安慰又怕唐突。
陸明月開口了:「再難,能有我難嗎?」
孟嫻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被人造謠,說得比你難聽一萬倍。」陸明月聲音平靜。
重新提起之前的事情,並沒有想像中的那般不堪回首。
反而帶著幾分釋然。
因為她現在已經過得足夠好,她得到了足夠的愛意和支撐,讓她能和過去,一笑置之。
「我站在城樓上,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條一條說清楚。那些人信了嗎?未必全信。可那又如何?」
她看著孟嫻。
「死了是一時暢快,活著,才能看到那些對你不好的人得到報應。」
她的目光平靜,卻有自己獨特的鋒芒。
「如果沒有報應,那就自己替天行道。」
孟嫻怔住了。
她看著陸明月,又看看旁邊那個頭髮還濕漉漉、擼著袖子、一臉義憤填膺的陸齡月,忽然覺得,原來女子也可以這樣活。
不是逆來順受,不是忍氣吞聲。
是可以跳進冰河裡救人,是可以拍著桌子說「你死之前總要帶一個走」。
是明明經歷過更不好的事情,卻依然可以這樣理直氣壯地活著。
她慢慢坐起來,擦乾了眼淚,掙扎著要給兩人行禮:「謝謝你們。」
陸齡月鬆了口氣,把她按在那裡:「舉手之勞,什麼也不算。你能想開,比什麼都強。」
可是,就算想開了又如何?
夫家拋棄,娘家不容,就算她有求生的意志,又能去做什麼?
想到這裡,孟嫻悲從中來,哽咽著說出了自己的困境。
「你等等,讓我想想。」陸齡月頭疼。
怎麼安置她,確實是個問題。
她也不好隨便把人帶回自己家。
就算她爛好心,也得考慮顧溪亭,尤其現在他們家在風口浪尖,把她帶回去,對大家都不好。
明月也覺得這件事情十分棘手。
「這樣,你先去莊子上待幾日,散散心。」陸齡月開口道,「我給你想想辦法。放心,莊子上的人,很多都是我的人。你就放心住,等我想想辦法。」
「如果實在不行,就在莊子上住著,也可以。」陸明月道,「民風淳樸一些,而且也都是自己人。」
孟嫻低著頭,雙手侷促地揉搓,「多謝二位。只是,只是……」
她自己都覺得這樣說有些不識好歹,但是還不得不說。
「沒事。」陸齡月大大咧咧,「讓你去陌生的地方,你肯定有很多顧慮。你說,若是能解決,我幫你;若是解決不了,咱們再商量別的法子,也不是非要去莊子上。」
「我,我什麼都不會,去莊子上能幫忙做什麼?我總不能在那裡白吃白住,那我實在……」孟嫻臉色漲得通紅,嘴唇卻還是慘白的。
人是要有用的,而她一無是處。
「你會的東西,那可太多了。」陸齡月一臉真誠,「比如說,你識字嗎?」
孟嫻愣了下,點了點頭:「倒是認得幾個字。」
「教孩子會不會?」陸齡月已經想到了對她的安排,「去莊子上教小孩子讀書行不行?」
「這個,這個我怕是不行……」
女子怎麼能去為人師呢?
「我說你行你就行。」陸齡月過來攬住她肩膀,「妹妹呀,你要相信自己。女人呢,得跟男人學習。他們會一點兒就會覺得老子天下第一;而女人呢,明明會很多,還得懷疑自己,不要這樣。」
因為齡月自己,既混男人堆,又混女人堆,所以她感覺特別明顯。
女人這一生,似乎總在自我折磨。
我配嗎?
別人怎麼看我?
這兩件事,是無數女人,終其一生都在掙扎的困境。
「你可以。如果不可以,那就讓自己可以。」陸齡月聲音堅定,「你連死都不怕,那就憋著這口氣,好好活著。」
「這輩子啊,長著呢!你別看你娘家,你前夫,現在踩在你頭上。說不定有一日,他們會求到你面前呢!」
「不過實現不了也沒關係,過好自己的日子,不用為吹過的牛尷尬。」
那些軍營里的男人,天天嚷嚷著「莫欺少年窮」,然後大部分人,不還是一群大頭兵?
「他們想做將軍沒有錯,你想要更好的生活也沒錯。」
「咱們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出個樣子來。妹妹,你聽我的,先去莊子上,幫忙教教孩子什麼的。我們遼東人,性情淳樸爽朗,又尊重識文斷字的人。日後若是誰欺負你,莊子上的人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陸明月也道:「去吧,不管日後到底要走哪條路,都要好好謀劃,先去做個過渡也好。」
孟嫻感動得淚水直流,俯身便要下拜,被陸齡月穩穩托住。
「不用來這些,舉手之勞,誰都有遇到難處的時候。」
說了會兒話,陸齡月邀請孟嫻一起吃了飯,然後讓破雲出去叫了一輛馬車,讓她護送孟嫻去莊子上。
這種小事,陸齡月做過很多,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舉手之勞」,日後換來了真誠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