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莊子上安置的大都是遼東故人,從前大家處得像一家人。
所以小梨花從初二到上元節,一直住在莊子上。
等她回來的時候,和陸齡月抱怨。
「娘,大過年的,您送什麼不好,給我們送個夫子!」
原來,孟嫻去了之後,莊子上的人見陸齡月派來了「先生」,連忙都把孩子送來。
即使住的地方遠一些的,也都往這裡送。
一來都圖孩子能跟著識文斷字,二來孩子太多實在鬧騰,趕緊送出去清淨點。
而孟嫻,本來無所適從,滿腹擔憂。
結果發現眾人熱情,她也升騰起希望,盡心盡力。
只有小梨花怨念深深。
原本她就是為了逃避嚴厲的爹,逃避讀書才去莊子上的,結果被抓了個正著?
陸齡月哈哈大笑,「怎麼樣?孟先生在那裡還適應嗎?」
「她倒是挺好的,我不好。」
「你怎麼不好了?」陸齡月捏捏她鼻子,「讀書才好呢。我從前啊……」
原本想說,從前沒條件。
但是這話實在太經不起推敲,所以陸齡月改口為,「我從前不愛讀書,現在不就後悔了?」
「那讓我爹教您就行了。」
放過她這個無辜可愛的小女孩吧。
在一旁寫奏摺的顧溪亭聞言抬頭:「你們兩個,我都能教過來。」
陸齡月:「……」
求放過。
上元節過後,過年的熱鬧喧囂漸漸退卻,眾人各司其職,日子回到了正軌。
這日,陸齡月在京營訓練,中間休息的時候,和從前一樣,與眾人在一處休息。
陸齡月喝了口水,和眾人說笑,意識到有人一直在看著她,欲言又止,便笑罵道:「程元,你小子在幹什麼呢?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眾人也跟著開玩笑,「程元,你不會看上咱們陸教頭了吧。小心次輔大人來找你算帳!」
「先拔了你舌頭。」陸齡月罵道,「程元,有事趕緊說。」
程元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開口:「教頭,俺是個粗人,不懂什麼變法。但是俺聽說,這變法不好……」
這話一出,所有人笑意都僵住了。
身邊的人忙推了他一把,「你小子胡咧咧什麼,變法有什麼不好的?」
就算私下聽了些什麼風聲議論,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舞到正主面前來啊。
陸齡月卻坦然道:「說來聽聽,我其實也不懂那些。不過要是有道理,我回去跟夫君說。」
程元撓撓頭,「其實俺也不太清楚,就是俺舅舅寫信跟俺借錢補稅了……說是因為變法的緣故。俺想著,變法好不好俺不知道,但是還得額外掏許多錢出來,當下老百姓挺難的……」
「補稅?」陸齡月震驚,「補什麼稅?」
事關錢的事情,沒有小事。
尤其是老百姓的錢袋子。
如果真有需要老百姓出錢的事情,那之前顧溪亭跟她講的時候,她肯定會注意到。
她手頭從來都不寬裕,所以對錢格外敏感。
程元也說不明白。
陸齡月便問了他家在哪裡,心裡有數了。
見程元有些緊張,陸齡月笑著拍拍他肩膀:「放心,不能給你家人找麻煩,會暗中打聽,到底怎麼回事的。」
程元連忙點頭。
陸齡月又看向眾人:「你們也別一個個裝聾子啞巴。咱們都是自家人,要是聽說變法的議論,那些沒道理的就算了,你們自己覺得有道理的,跟我說。變法這東西,對我夫君來說也是第一次,初心是好的,但是不可能面面俱到。有錯咱就改,這又沒啥。」
她仰頭喝了一口水,繼續道:「而且總有壞人阻撓變法,一雙耳朵能聽多少?不是說,兼聽則明嗎?這件事想要做成,還得群策群力。」
「你們也不用擔心,說出來會有什麼後果。我什麼人,你們都清楚,一向直來直去。」
「變法的初衷,就是為了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而不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或許中間有偏差,大家得多擔待;慢慢糾正,總能找對路子。」
眾人紛紛附和。
「好了,休息完了,該操練起來了!你們可別惦記著,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就能不操練。」
眾人大笑著起身,繼續熱火朝天地投入到騎射訓練中。
陸齡月晚上回家,顧溪亭又沒回來。
她想了想,讓人把這件事告訴顧溪亭,自己則帶著小梨花去姐姐那裡蹭飯。
其實蹭飯是其次,主要是為了和姐姐說說這些事。
過去的多少年,她早已習慣,有什麼事情都和姐姐說。
原本想著,又要看到秦明川的冷眼——
每次自己來的時候,那廝都苦大仇深模樣。
結果秦明川也沒回來。
陸齡月便把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和陸明月說了。
陸明月道:「這件事,我也聽說過,已經讓你姐夫,跟妹夫說了。」
「你也聽說了?」陸齡月覺得今天吃到嘴裡的飯菜都不香了,「那到底怎麼回事?怎麼還得讓老百姓補稅?這不是越改越是壞嗎?」
她有些著急。
不管這件事情原委如何,現在已經觸動到了底層百姓的利益,那很難推行下去。
從上到下,人都得罪光了!
還變什麼法啊。
「你不用著急。這件事說起來,其實是有人在使壞。」
原來,變法要求重新丈量土地,讓那些多占地的人,把土地拿出來,同時分給被強占土地的百姓。
重新分配土地,就得按照實際田產徵稅。
這時候那些利益被損害的豪強,勾結地方官員,要求百姓按照現在田產面積,去補之前幾年的稅。
陸齡月聽完氣得拍桌子,「這不是蠻不講理嗎?從前田產,在誰手裡誰交稅啊!」
「就是蠻不講理,偷換概念。」陸明月垂眸,目光之中帶著擔憂。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變法的初衷是好的。
但是下面的妖魔鬼怪太多,要一層層穿透他們,抵達最底層的百姓,不容易。
陸齡月殺氣騰騰地道:「這些人,可殺不可留!」
「慢慢來吧。」陸明月道,「妹夫在官場這麼多年,對於這些應該早有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