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情況,只能遇到什麼攔路虎,就解決什麼。」陸明月勸妹妹不要上火,「變法是以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來計的。」
陸齡月嘆了口氣:「我現在覺得,夫君真不容易。」
她前幾日,在顧溪亭頭上看到了一根白髮,偷偷拔掉了。
過了這個年,顧溪亭也才二十八歲。
「不說那些,」陸明月岔開話題,「那些我們幫不上。眼下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一下。」
「姐姐你說。」
陸明月說,想拿出國公府的一處大房子,臨時收容無家可歸的女子。
陸齡月立刻明白,是因為孟嫻的事情,姐姐受到了觸動。
「好啊好啊。」她連連點頭,「我也覺得這件事很好。」
「我想過了,找人教她們一些傍身的本領,做個繡娘也好,廚娘也好……其實只要有機會,沒有拖累,誰又養活不了自己?」陸明月道。
對於這些女子來說,有人提供支撐,遇到事情背後不至於空無一人,對她們來說其實就很足夠了。
有手有腳,都能養活自己。
「嗯。」陸齡月很贊成,「只是姐姐,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人多了,肯定有矛盾,這個你得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陸明月道,「我從來都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也不是好糊弄的人。」
她看人很準,而且她不會爛好心。
「我打算接下來,看好醫館,把這件事也做了。」
「好,但是你別太累了,我怕你身體受不了。」
「我也不是孩子,」陸明月笑道,「倒是你自己,這些天一定要謹言慎行,凡事多忍耐。」
「知道,知道啦,吃飯吃飯。」
陸明月看著她埋頭苦吃,臉上帶笑,目光之中卻有著深深的隱憂。
山雨欲來風滿樓。
從前妹妹一直被人寵著,身邊的明槍暗箭,也有眾人幫忙擋著。
可是現在,他們就算有心想護她,也護不住了……
得要她自己去扛去面對。
每次想到這裡,陸明月都會忍不住想,當初要是妹妹不嫁給顧溪亭,就不用受這些苦。
而自己,雖然從前總是鑽牛角尖,但是現在過上了從前不敢想的安定生活。
每日有事情做,有人愛,也被愛著,被人接納和尊重……
可見人生的際遇,真的是沒辦法提前預測。
顧溪亭是三日之後才回家的,眉眼之間都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他進門的時候,陸齡月正趴在桌上寫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他疲憊樣子,筆一擱就迎了上去。
「回來了?」她接過他解下來的大氅,入手沉甸甸的,帶著外頭的寒氣。她順手掛在架子上,又倒了杯熱茶塞進他手裡。
顧溪亭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茶,閉上眼睛。
陸齡月繞到他身後,把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按了兩下,漸漸加了力道。
顧溪亭:睜開眼「夫人,你手勁略大。」
「不用點力氣,不解乏。」她理直氣壯,手上又加了幾分勁。
捏完肩膀又替他揉太陽穴。
顧溪亭覺得自己的頭蓋骨正在被一寸一寸捏碎。
他伸手按住她的手。「好了,夫人,我餓了。」
陸齡月這才鬆開手,叫人擺飯。
飯菜端上來,兩個人對面坐著。
顧溪亭吃得很快,像是餓了許久。
陸齡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又盛了碗湯放在他手邊。
他喝完湯,放下碗,長長呼出一口氣。
「這些天都在處理變法的事。」他說,聲音有些啞,「提前預料到會複雜,沒想到這麼複雜。」
「那很正常。」陸齡月托著腮看他,「幾個人想出來的東西,要去管幾千萬人的事,肯定得不斷打補丁。慢慢來唄。」
他看著她,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也得想開。」她給他又盛了一碗湯,「要是有什麼我能幫上的,你別客氣。」
顧溪亭哭笑不得:「你幫我什麼?」
「幫你打人啊。」她理直氣壯,「那些使壞的,你不好動手,我來。我手黑,打完了保證看不出傷。」
他笑出了聲,笑著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快吃。」
晚上,顧溪亭在書房處理公文。
陸齡月窩在旁邊的小桌上給父母回信。
她咬著筆桿子,看著面前那張信紙,已經寫廢了兩張。
母親在信里問:永貞公主要回京了,你可知道?當年她與你夫君的事,滿京城都曉得。你心裡要有數,別給人可乘之機。
她咬著筆桿子想了半天,寫了一句「娘,我心裡有數」,又覺得太敷衍,劃掉了。
再寫一句「夫君待我極好,公主的事都過去了」,又覺得太刻意,又劃掉了。
她盯著信紙發呆,筆桿子咬得都是牙印。
顧溪亭抬起頭,看見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怎麼了?」
「沒事。」她趕緊把信紙翻過去,「你快忙你的。」
他沒追問,低下頭繼續批公文。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把信紙翻回來,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塞進信封里,封好,再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
躺下的時候,已經快子時了。
陸齡月翻來覆去睡不著,顧溪亭也沒睡,睜著眼看著帳頂。
她側過身面朝他:「怎麼了?」
「秦王今日找我,勸我緩一緩。」
「緩什麼?」
「變法。」他的聲音很平,「他說步子太大了,不如先放一放,等時機成熟再說。」
陸齡月聽著,沒接話。
「我問他,什麼時候算時機成熟,他說不上來。」顧溪亭閉上眼,「他其實不是反對變法,他是怕我連累他。」
「道不同不相為謀。」陸齡月說,「咱們不理他便是。」
顧溪亭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睡吧。」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過了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夫君。」
「嗯?」
「不管別人怎麼想,我站在你這邊。」
顧溪亭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轉眼到了三月。
京城裡最熱鬧的事,就是永貞公主回京。
她是替中原和北戎和解的功臣,鑾駕入城那日,萬人空巷,百姓們擠在街道兩側,踮著腳往裡張望。
皇上龍顏大悅,令在京命婦前去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