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箭破空。
不是從刺客那邊來的。
那支箭從高處射下,帶著尖嘯,貫穿了一個正要爬上馬車的刺客的咽喉。
那人連聲音都沒發出,直直栽倒下去。
高陵光猛地抬頭。
月光下,屋頂上站著一個人。
彎弓搭箭,身姿如松,月光從她身後照下來,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夜風吹起她的衣角,獵獵作響。
第二支箭已經離弦。
又一名刺客應聲倒地,箭矢貫穿胸口,釘在地上,尾羽急顫。
刺客們發現了她,有人調轉方向,朝屋頂射箭。
她縱身而下的同時,第三支箭已經搭上弦,拉弓,放箭——箭矢破風而去,將射箭的刺客釘在牆上。
「是夫人!」護衛中有人喊了一聲。
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
陸齡月箭無虛發,精準得不像人力所能及。
刺客們開始亂了,有人想逃。
陸齡月一箭射穿逃者的腿,那人撲倒在地,被趕上來的護衛按住。
「退!」刺客中有人喊了一聲。
剩下的人開始往巷子裡撤,卻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一群護衛直接對上。
而陸齡月一腳踹翻離自己最近的刺客,反手拔出一支箭,直取心臟刺客。
四周安靜下來。
月光照著她,照著她手裡的弓,照著她腳下橫七豎八的影子。
她站在那裡,像從月宮裡走下來的神將,渾身上下都帶著凜冽的殺意。
顧溪亭掀開車簾,看著她。
她身上沒有傷,臉上沾了一點血,頭髮有些散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她轉過頭,看見他探出半個身子,皺眉道:「別出來,萬一還有呢。」
顧溪亭笑著看她,眼睛裡有月光,對她伸出手來。
陸齡月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確認過安全之後才走過來,借著他的手跳上馬車:「沒嚇到吧。」
「沒嚇到,只顧著欣賞夫人風姿了。」顧溪亭抽出帕子幫她擦拭掉臉上的血跡,「等我很久了?」
「還行,等了一會兒,趴屋頂差點睡過去。」
此刻陸齡月哪裡還有剛才殺意凜然的模樣?
分明是嬌嗔丈夫晚歸的嬌憨新婦,如何不讓人愛到心底?
高陵光齜牙咧嘴地過來:「夫人,您來得太是時候了。」
陸齡月問:「留活口了沒有?」
「留了,好幾個呢。」
「那就行,」她看向顧溪亭,「回家?還是先回去處理這些人?」
「回家。」顧溪亭就一直沒有鬆開和她十指交扣的手,吩咐高陵光,「把人交給徐恭。」
陸齡月記得,這是錦衣衛指揮使。
她見過徐恭,並不是想像中那樣冷酷精明的人,反倒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笑眯眯的,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像年畫裡的財神爺。
不過能坐穩這個位置的人,和心慈手軟就不沾邊。
馬車轔轔而行,晚風掀開車簾,偷聽夫妻細語。
「姐夫也是出息了,還能幫上忙。」
「總歸是一家人。」顧溪亭笑道,「你害怕嗎?」
陸齡月無語,「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害怕了?」
「會不會擔心?」
陸齡月忽然意識到,次輔大人好像想撒嬌?
雖然有點好笑,但是她還是努力配合,「自然是擔心你的。不過這些事情,在知道你決意變法的時候,我就預料到了。」
「嗯?」
「從前在遼東,我爹清理軍中吃空餉的人……這件事,無論從律法還是人情上來說,都無可指摘吧。可是有些人,還是要找我爹拼命。」
而現在變法,動了更多人的利益,所以勢必會引起那些人的瘋狂反撲。
顧溪亭肯定也預料到了。
但是他還是堅持到底,那就說明,他願意承擔可能的危險後果。
這是他的選擇,陸齡月理解尊重並且配合。
「這事既然咱們做了,就不用擔心啊,害怕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誰跟你作對,你去對付誰;誰要是想傷害你,那我不能同意。」陸齡月霸氣側漏,「以後你若是回家,我去接你。」
顧溪亭嘴角笑意深深。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好。」
雖然他並沒有打算那樣做,卻還是從善如流地答應。
事情的後續,顧溪亭沒有提,陸齡月也就沒問。
大家都挺忙的,各自照顧好自己,處理好自己的事情。
需要對方幫助就主動提,不要給對方添亂。
顧溪亭處理完這件事之後,在宮裡請秦明川吃飯。
這也是連襟倆,第一次單獨坐在一處。
「不是,你請客,怎麼就不能出去找個酒樓?」秦明川哼道,「還要來占宮裡的便宜。」
請客的地方,就是顧溪亭有時候來不及回家,在宮裡臨時休息的地方。
「實在是忙得焦頭爛額,」顧溪亭解釋,「晚上皇上還要召見。」
秦明川撇撇嘴,沒說什麼。
他也在宮裡當差,知道顧溪亭忙得像陀螺一樣。
顧溪亭屏退下人,自己提起酒壺幫他斟酒,又解釋說自己有事,不能陪他喝。
秦明川把酒一飲而盡,帶著幾分不耐煩:「行了,弄得那麼生份。我也就是巧合,聽了一言半語,才去告訴你。這頓飯也不是非吃不可,我還想著早點回去陪我娘子呢!」
和顧溪亭吃飯,他真怕自己消化不良。
顧溪亭卻並不生氣,笑著道:「你我連襟,本來也該時常坐坐。」
顧溪亭並不生氣,笑著道:「你我連襟,本來也該時常坐坐。」
他替秦明川又斟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示意了一下。
秦明川端起杯子喝了,心裡還是覺得彆扭,又低頭扒了口菜,等著顧溪亭開口。
「你在皇上跟前伺候,也有些日子了。」顧溪亭緩緩開口。
「嗯。」秦明川點點頭,「怎麼了?」
「沒怎麼。」顧溪亭語氣平靜,「我就是想問你一句——你覺得皇上拿你當什麼?」
秦明川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皇上待你好,是真的好,把你當子侄看,當故人之子看,疼你,寵你。」顧溪亭看著他,「可你有沒有想過,他拿你當臣子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