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川的筷子停了。
「你在皇上跟前,現在的事情做得都很好,可這些事,換了誰都能做。」顧溪亭言辭犀利,「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喜歡你,是因為令尊。這份喜歡,是寵愛,不是信任。」
秦明川放下筷子,不說話了。
「寵愛和信任,是兩回事。」顧溪亭繼續道,「寵愛是你犯了錯,皇上替你兜著。信任是皇上覺得你能辦事,願意把重要的事交給你。令尊當年,得的是信任。」
秦明川低著頭,手指在桌沿上划來划去。
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那你說,我該怎麼辦?」
「換個差事。」顧溪亭說得乾脆,「到六部去做點實事。在皇上跟前伺候,再伺候十年,你也還是那個『故人之子』。到六部去,做出成績來,你才是『秦明川』。」
秦明川抬起頭看著他,「你覺得我去哪兒合適?」
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不服氣,但是實際上,他內心對顧溪亭,不得不服。
——男人看戰績,不看牛皮。
顧溪亭就是史上最年輕的次輔,沒有之一。
說他裙帶關係也好,說什麼其他風涼話都好,他就是做到了,別人就是做不到。
顧溪亭顯然已經想過這個問題:「工部屯田司。」
「屯田司管軍屯、民屯,管農田水利。」
秦明川想了想:「可我去了,能做什麼?我又不懂那些。」
「不懂可以學。」顧溪亭說,「遼東的屯田、水利、稅賦,妻姐都寫得清清楚楚,而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去做,自然就會了。」
秦明川愣了一下,沒想到顧溪亭連這個都知道。
「而且,」顧溪亭頓了頓,「屯田司的事,和變法關係密切。清丈田畝、安置流民、興修水利,都是屯田司的職責。這時候逆流而上,才容易凸顯出你。」
秦明川沉默片刻,「皇上能答應嗎?」
「你去跟皇上說。」顧溪亭看著他,「皇上一直把你當孩子看,你自己得讓他知道,你不想只做孩子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秦明川支持皇上最想做的事情,也能讓皇上感覺被回饋了。
皇上定然會倍感欣慰,也一定會答應他。
秦明川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干!」
他一直想求變,如今顧溪亭給他指出來一條路。
那他就去試試!
秦明川吃完飯回家,腳步比平時輕快。
推開院門,看見正屋亮著燈,窗紙上映著陸明月的側影,低著頭在看書。
他心裡一暖,三步並作兩步推門進去。
「姐姐,我回來了。」
陸明月抬起頭,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已經挨過來坐下,拉著她的袖子。
「看我,別看書了。」他說著就往她跟前湊。
陸明月眉頭微微蹙起,偏過頭,伸手推開他,身子往前傾,對著地上的痰盂乾嘔了兩聲。
秦明川嚇了一大跳,趕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給她拍背。
「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陸明月擺擺手,推開他,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受不了你身上的酒氣。」
秦明川低頭聞了聞自己袖口,酒味確實不小。
他趕緊退後兩步,朝外頭喊:「小紈!進來伺候夫人!」自己轉身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解衣裳,嘴裡罵罵咧咧,「顧溪亭這廝,恩將仇報,請他吃飯非請我喝酒——我又不是要跟他喝,他自己不喝,灌我一個人……」
浴室里水聲嘩嘩響,罵聲隔著門板傳出來,斷斷續續的。
陸明月靠在椅背上,聽著那些含含糊糊的抱怨,忍不住露出笑意。
過了一陣,秦明川換了乾淨衣裳出來,頭髮還是濕的,胡亂擦了幾下就過來了。
他小心翼翼湊到跟前,隔著兩步遠站著,「姐姐,你好點了沒有?」
陸明月嘴裡嚼著什麼東西,點點頭:「沒事了。」
秦明川這才鬆口氣,拖了把小几對面的椅子坐下,不敢再挨過去。
「早知道就不該喝酒。」他懊惱地嘀咕了一句,又想起什麼,「顧溪亭今天找我,跟我說了件事。」
他把顧溪亭的話一五一十說了,說完又有些緊張,偷偷看她的臉色。
「姐姐,我想去。」他頓了頓,「我不想日後當了爹,被別人在孩子面前提起,說你爹就是個無所事事的紈絝,靠著祖蔭才能活。」
陸明月眼底閃過一絲驚訝,嘴唇動了動:「你知道了?」
秦明川一愣:「知道什麼?」
陸明月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搭在小腹上:「沒什麼,你繼續說。」
秦明川卻不肯放過:「不對。你說什麼知道了?姐姐,你有事瞞著我——」
他盯著她,「你快告訴我。」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陸明月抬起眼,輕聲開口:「我懷孕了,也是才知道,才剛一個多月。」
秦明川整個人呆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她的肚子,又看看她的臉,再看看她的肚子。
腦子裡嗡嗡的,像有幾百隻蜜蜂在飛。
他雖然想過當爹這件事,但是沒想到,現在猝不及防就來了。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忽然又想到什麼,他臉色變了。
他無法想像,瘦弱的陸明月,要生個人出來。
她身體那麼瘦弱,又剛經歷了那些事——能受得住嗎?
他聲音發緊,語無倫次起來,「懷胎十月,這才一個月,還要受那麼久的罪……你累了怎麼辦?難受了怎麼辦?情緒不好了怎麼辦?會不會又——」
他猛地停住,不敢往下說。
其實這個孩子,也不是非要不可。
雖然確實有爵位要繼承,但是,但是也不要她冒著生命危險去生。
別人能狸貓換太子,他們弄個孩子糊弄祖母,還不容易嗎?
陸明月看著他直搖頭:「你擔心得太多了。不過是生個孩子,不是上刀山下油鍋,不用怕,我自己還是大夫呢!」
她低下頭,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
那裡還平坦著,什麼都摸不出來。
可她眼底有從未有過的柔軟,軟得一塌糊塗。
從她察覺到自己懷孕那一刻起,心裡就生出了期待。
對她來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這是真正新生的生命。
像一張白紙,帶著她和你所愛之人的印記,需要我們共同呵護,才能幸福成長,而不必——
重蹈他們二人的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