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齡月並沒有放在心上,該吃吃,該睡睡,沒心事。
因為她早出晚歸,所以過了大半個月,也沒見到永貞公主。
不過她享受到了做公主鄰居的好處。
比如,扔菜葉子這種現象,明顯減少了。
就感覺——
公主好像是來給她守門的。
顧溪亭忙得基本上不回家,永貞公主搬來這半個月,他只回家了一個晚上。
夫妻倆乾柴烈火,也沒有空提起公主。
這日,顧溪亭終於能回家,特意讓人駕車去京營接陸齡月。
高陵光找人問了一圈,回稟道:「大人,夫人這會兒還在忙,要不要屬下派人跟夫人通稟一聲,說您來了?」
夫妻倆好容易能聚一起,都趕上牛郎織女了,能多待一會兒是一會兒。
主要是,他們家大人這個年紀,有人都快當祖父了,他卻還沒當上爹。
真急死個人。
外面都傳自家大人不行,簡直一派胡言。
再行,那也得有工夫不是?
就這倆,天天一個值房,一個京營,晚上大人又不著家,能懷上那才怪了呢。
顧溪亭卻道:「不著急,我等她就行。」
陸齡月從校場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她一邊走一邊解護腕,聽見破雲說顧溪亭來了,愣了一下,三步並作兩步往外走。
馬車停在京營門口,車簾垂著,裡頭沒點燈。
她掀簾上去,借著清涼的月光,看見顧溪亭靠在側壁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
他瘦了。
甚至顴骨比之前高了些,眼下一片青黑,領口微微敞著,喉結旁邊有道淺淺的褶子——是大氅壓出來的,手裡還攥著一份摺子,紙邊被捏出了印子,沒鬆開。
陸齡月在他旁邊坐下,輕輕把摺子抽出來,擱在旁邊。
他的頭慢慢滑過來,靠在她肩上。
她沒動,由著他靠。
馬車動了,走了一段,顧溪亭才醒過來。
「忙完了?」他聲音有些啞。
「忙完了。」陸齡月偏頭看他,「還得過一會兒才能回家,你再眯一會兒。」
顧溪亭輕輕搖頭,坐直了身體,看了一眼旁邊空著的位置,「小梨花呢?」
「騎馬呢。她不知道聽誰說了混話,纏著我說不能有弟弟妹妹;不過我猜這些都是託詞,她其實是怕你檢查功課。」
陸齡月說著忍不住笑,「騎在馬上也不捨得快跑,這會兒還跟在外面呢。你仔細聽,還偷偷跟高陵光嘀咕什麼呢!」
顧溪亭嘴角忍不住勾起。
有妻有女,溫暖的家對他來說,終於不再是幻影。
他習慣性地拉住陸齡月的手:「不困了,想出去吃還是回家?」
「回家吧。」陸齡月想都沒想,「我怕去酒樓,別人看見是你,偷偷往菜里抓兩把鹽。」
顧溪亭笑出了聲。
笑完,又靠回她肩上——即使是他,也會心生貪戀:「最近家裡有什麼事?」
「沒事,都好著呢。」她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你呢?」
「很累。」他閉著眼睛,「但是能堅持住。」
停了一下,顧溪亭又道:「就是想你想得厲害,閒下來就想。好在,閒下來的時間很少。」
陸齡月的手頓了頓。
「忽然覺得,」顧溪亭聲音低低的,「『悔教夫婿覓封侯』這話,不是矯情。」
大概他也覺得自己像個怨夫,忍不住笑了,卻還是說出了心裡的想法:「你要是不忙,真想把你帶在身邊。」
陸齡月笑罵:「誰帶著自家夫人上值房啊?你不要臉我還要呢。」
「所以只是想想。」他說,「不敢跟人說,怕人嗤笑。」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次輔大人也有今日。」
「大概就是報應。」他睜開眼,看著車頂,「從前覺得世間女子,多庸脂俗粉。遇到你才知道,原來我也能老樹開花——」
「是老了。」她打斷他。
他偏頭看她,眼裡帶著笑意:「那今晚就要給為夫一個機會,證明自己了。」
「你行?」她挑眉,「坐著都能睡著,還是我來吧。」
誰體力好,誰責任重。
顧溪亭愣了一下,隨即開懷大笑,笑聲悶在車廂里,震得車簾都在抖。
外頭傳來小梨花的喊聲:「爹!娘!你們倆在說什麼笑話呢?說給我聽聽!」
陸齡月掀開車簾,探出頭去:「你爹說,今晚回去要檢查你功課了。」
小梨花的笑容僵在臉上,垂頭喪氣地跟在車旁,像霜打的茄子似的。
這個爹吧,有點雞肋了。
不回來會想,畢竟誰都想有個爹。
但是回來了就得檢查功課,好煩啊!
馬車在顧府門口停下。
陸齡月習慣性地要往下跳,手都撐到車板上了,忽然想起母親臨走前叮囑的話——「在外頭,讓你男人先下。你搶在前頭不好,在外面,還要做做樣子的。」
她把手縮回來,端端正正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要多老實有多老實。
顧溪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先下了車,然後轉過身,把手遞給她。
陸齡月正要自己跳,餘光瞥見隔壁門口站著人。
永貞公主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月白的褙子,髮髻挽得低低的,手裡牽著那個瘦小的男孩。
她的目光落在顧溪亭身上,沒看陸齡月。
陸齡月把手遞給顧溪亭,讓他扶著下了車。
「公主。」她抱拳行了個禮,大大咧咧的,不像命婦見公主,倒像軍營里見了同袍。
顧溪亭也拱手行了一禮,動作疏離,點到為止,然後他握住陸齡月的手,沒鬆開。
陸齡月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又抬頭看他。
顧溪亭對她笑笑。
陸齡月心裡嘆氣——不用這樣吧。
那男孩站在永貞旁邊,仰著頭,好奇地打量所有人。
他的臉瘦得只有巴掌大,眼睛卻很大,黑漆漆的,一眼看不到底,帶著和這個年齡不相符的深沉。
小梨花瞪了他一眼。
她最近聽了不少風言風語,知道公主是來「搶」爹的。
那連帶著,她兒子肯定也不好。
她瞪得理直氣壯,下巴微微揚起。
男孩不解地看著她,眨眨眼,有些困惑,卻也沒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