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趙王他，有不臣之心。」
說完這句話，趙玉瑩有種破罐子破摔的釋然。
「不臣之心？」
雖然陸明月聰明，但是之前確實沒有想到過這種可能。
因為——
皇上現在身體康健，而且現在的趙王，他也不是那塊料啊。
看起來，自知之明這種東西，對絕大部分男人來說，果然是稀缺之物。
趙王現在就開始肖想那個位置了？
真是個蠢貨。
「是，他不僅有這種想法，還想動手。」
趙玉瑩想起那日，無意間聽到趙王和心腹幕僚議事，然後整個人就又開始害怕起來。
那是誅九族的事情！
皇上當然不會誅自己九族，兒子大概率也捨不得殺死。
但是身邊之人，肯定會無辜受到牽連。
「……我已經讓我娘為我操了很多心了，難道還要被牽連？」
那是多大的罪！
傾巢之災。
「我『死』了，可能看在我不在的份上，少連累一點我家裡人。」趙玉瑩說著泣不成聲，「雖然我知道，那也很難，畢竟我姑母是他母妃。可是，可是連累家族的人，不能是我，我不能做那樣的罪人！」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是堅決不能要的。
即使趙王成功了，她的孩子，在趙王的一眾孩子裡，也很難突出。
她也應付夠了趙王，不想再委屈自己，而且也並不是委屈，就能換來寵愛。
因為她會年老色衰。
而趙王這個人，是餵不熟的。
若是趙王不能成事，這個孩子，就更不會被允許活在這個世上。
不是不猶豫，畢竟是自己的骨肉。
可是這個沒見過面的孩子，和她的父母，和她自己的未來比，沒有那麼重要。
對，沒有那麼重要，趙玉瑩默默地對自己說。
陸明月短暫意外之後，又仔細問了趙玉瑩當時偷聽到的情況。
趙玉瑩說，趙王知道，他現在和占據了嫡長身份的秦王比，沒有什麼優勢。
沒有優勢，那就要創造優勢。
所以趙王現在，覺得反對變法聲音很大。
如果他能夠拉攏這部分人，那他就有優勢了。
陸齡月：「？？？」
就趙王那種豬腦子，也能來碰瓷顧溪亭？
他哪裡來的勇氣和自信啊！
「……他們只是想，還沒做，但是什麼時候做，我就不知道了——」趙玉瑩又道。
但是顯然，她也覺得，這是死路一條，所以堅決要把自己摘出來。
「我知道的都說了，你們也提前防備。」趙玉瑩低頭道，「現在麻煩你們，給我準備打胎藥？」
「你確定想好了？這孩子是趙王的，可也是你的。打掉了，就沒有了。」陸齡月道，「你從小就，嗯，自己做事，喜歡怪罪別人。別回頭你後悔了，又賴我們。」
趙玉瑩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確定。我已經想好了。這孩子生下來，在趙王府是受罪，跟著我也是受罪。日後趙王若是下場不好，他也不會有好下場……與其讓他來這世上吃苦，不如別來。」
沒見面，她的痛苦少一些。
真生下來，養大了，又得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愚蠢的父親連累，那是更大的痛苦。
陸明月看了她好一會兒，站起來：「好。只要你落子不悔，我親自給你配藥。」
趙玉瑩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
陸齡月道：「行了，想哭就哭吧。哭完了以後，好好想想以後到底怎麼辦……」
趙玉瑩哭著道：「自然是要聽你姐安排了。你以為，她會放過利用我的機會嗎？」
陸明月就不是個好人。
陸齡月：「……你這種笨蛋，我姐姐指點你，是對你好。你不要不知好歹！」
陸明月忍不住唇角彎彎。
她喜歡自己在齡月那裡，做什麼都是好的。
但是其實，趙玉瑩說的才是對的。
她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人。
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讓自己現在安穩生活繼續下去，她對外人，確實不會心慈手軟。
陸明月親自給趙玉瑩開了墮胎藥，讓人熬了送來。
——既然打定主意了，那越早決斷越好。
不管趙玉瑩怎麼想，對她來說，趙玉瑩邁出這一步，日後再反悔的機會，就很少。
對她們有利，沒有過多的感慨。
趙玉瑩捧著那碗藥，手抖得厲害。
藥湯是黑褐色的，熱氣撲上來，帶著一股刺鼻的苦味。
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涼了就不好喝了。」陸明月站在旁邊，語氣平靜。
趙玉瑩咬了咬牙，端起碗，仰脖灌了下去。
藥湯燙，苦，澀……她喝完最後一口，碗沒拿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然後她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捂著肚子，肩膀劇烈地抖。
陸明月沒動，站在旁邊看著。
過了片刻，趙玉瑩哭出來了，撕心裂肺。
陸齡月在門外站著，聽見那哭聲，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看了一眼屋裡，陸明月正蹲下來，把帕子遞過去。
陸齡月轉身走遠了幾步，蹲在院子裡，揪地上的草。
過了很久，那扇門開了。
陸明月走出來，衣角沾了一點藥漬，臉上沒什麼表情。
「好了？」陸齡月站起來。
「好了。」
「她……怎麼樣？」
「睡了。」陸明月在廊下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陸齡月挨著她坐下，姐妹倆並肩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
葉子快落光了，只剩幾片黃的掛在枝頭，風一吹，搖搖欲墜。
「姐，你打算怎麼安排她？」
陸明月語氣平靜：「讓她回遼東，替我們穩住。」
「穩住什麼？」
「穩住她爹。」陸明月說，「趙玉瑩再蠢，她在她爹娘心裡是有分量的。她爹遼東總督的位置坐這麼多年，再蠢笨也長出點腦子，會做出正確決斷的。」
陸齡月沒接話。
「我會教她怎麼跟她爹說。怎麼做，能保住在遼東的根基，日後不被牽連。」陸明月轉過頭，看著妹妹，「只要她爹和我們一條心，一個遼東總督加上咱們爹，遼東就亂不了。實在不行——」
她停了一下：「那就是我們的退路。」
陸齡月喉嚨發緊。
她當然聽懂了。
退路。
掀桌子的路。
那是謀反。
可姐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姐，你——」
「怎麼了？」
「沒什麼。」陸齡月把話咽回去，換了一句，「你就不怕她回去之後反水？」
「她不敢。」陸明月說，「她她不傻，知道跟誰站在一起能活。況且——」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怕我。」
陸齡月想起趙玉瑩看姐姐的眼神，那種又恨又怕又不得不服的樣子，確實不像裝的。
她點點頭，又問：「那你剛才說，我夫君可能有危險，什麼危險？」
陸明月的笑容收了：「趙王可能會對他下手。」
陸齡月愣了一下。「不會吧？那麼蠢嗎？」
「不要高估了蠢人。」陸明月看著她，「趙王覺得自己有機會，就會拼命抓住。顧溪亭是變法的主心骨，動了他，變法就散了。趙王拉攏不了他，就會想別的辦法。」
陸齡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給妹夫寫信，告訴他這件事，讓他小心些。」陸明月說，「別一個人出去，身邊多帶人。不，不對，這件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跡，派可靠之人親自去一趟，口述。」
陸齡月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趙玉瑩還在裡面睡著。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姐，我先回去了。」她說。
「嗯。」
陸齡月走了幾步，又回頭。「姐，你剛才說的退路——」
「別想了。」陸明月打斷她，「還不到那一步，先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