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齡月不可能不多想。
因為姐姐都已經想到了退路……
她一直以為,若是變法不成功,被貶官,她就陪著顧溪亭。
但是陸明月的意思是,還有可能掉腦袋?
如果走到那一步,就要掀桌子?
陸齡月其實是最不願意掀桌的人,雖然從能力上來說,她是最可能引導這一切的人。
因為見過了太多流血,見到了太多年輕生命的消亡,會知道生命的可貴。
——他們的命是命,那些底層將士的命也是命。
從一開始,她就沒有想過因為一己之私,去大動干戈。
所以陸明月說的退路這件事,她並不贊成。
不過她腦子慢,回家之後才慢慢捋清了自己的想法。
——倘若真的有一日,顧溪亭,甚至包括她,需要為變法的失敗付出生命的代價,那她也認了。
斷然不會為了自己苟活,而將無數人拉入戰爭之中。
雖然她很清楚,姐姐完全是為她著想。
那樣的一條路,對姐姐來說,何嘗不是徹底改變命運軌跡?
不,不能那樣。
陸齡月相信,顧溪亭也會這樣想。
他們是一樣的人。
雖然他們惜命,但是不會拿著別人的命不當命。
可是轉念再想,如果非但關係到自己,還要影響很多人,那奮起反抗,也確實有必要。
想完這個,她又想起趙玉瑩。
姐姐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趙玉瑩,真的能堪大任嗎?
陸齡月總覺得她不靠譜。
還有,趙王要是腦子一抽,真的派人刺殺顧溪亭……
顧溪亭身邊的人,能保護好他嗎?
各種想法亂糟糟地湧入腦海,導致陸齡月這樣沒心沒肺的人,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陸明月去了城郊那處宅子。
趙玉瑩已經能下地了,臉色還是白,但比前幾日好了些。
她靠在床上,見陸明月進來,別過臉去。
陸明月在床邊坐下,開門見山:「回去之後,先別找你爹,要找你娘。」
趙玉瑩轉過頭:「什麼意思?不要故弄玄虛!」
「你娘見你死而復生,定然大喜過望。這時候你要提醒她,讓她好好想想——你爹能不能接納你。」陸明月語氣平淡,「我怕這些人辛辛苦苦救你,最後你死在自己親生父親手裡。」
趙玉瑩聞言身體一震。
她嘴上想說不會,可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她心裡其實也是沒底的,不過拒絕承認。
不至於,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爹很疼愛她的,不至於對她置之不理。
「這些你不必跟我說,回去跟你娘商量。」陸明月繼續道,「你娘是個胸中有溝壑的女人,只可惜,她全部心思都用來防你爹身邊的女人,最後也沒防住。」
「住口!不許你這麼說我娘!」趙玉瑩出奇地憤怒了。
「我只問你,我說得對嗎?」陸明月看著她,「不用回答,你心裡明白就行。」
趙玉瑩咬著嘴唇,沒吭聲。
能共情女人的男人有多稀少,真正心疼女兒、把女兒放在首位的爹就有多稀少。
遼東總督倒是疼愛趙玉瑩,可這份疼愛,抵得過家族利益嗎?
畢竟她是詐死,一旦被戳穿,他沒法跟宮裡的妹妹交代。
趙玉瑩心裡清楚,陸明月說得對。
糾結了許久,她開口:「你說吧,還要我怎麼做。」
「聽你娘的,讓你娘去做。告訴她,就說我說的——你的這條命,只有她自己在乎。如果她非要腦子發熱,繼續相信男人,這麼大年紀還忙著拈酸吃醋,那你也就危險了。」
趙玉瑩不說話。
過了很久,她低聲說:「我能不能留下?隨便安排我做點什麼都行。我不願意回去給娘添那麼多麻煩。雖然娘確實拈酸吃醋,可她是愛著爹的。如果我回去讓父母關係生出裂痕,那就不想回去了。」
陸明月看了她一眼。「本來是可以的。但你想想過去你做的那些事情——如果你是我,會答應嗎?」
趙玉瑩不說話了。
她承認,她自己把路走窄了。
那她打算回去之後就隱姓埋名,也不讓母親為了自己去爭取什麼。
不能讓母親為了她為難,她已經很不孝了。
陸明月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冷冷道:「你爹娘之間,本來就不是什麼恩愛夫妻。是你娘在強求和自欺欺人,當然,也是為了你。你若不信,先回去試探一番。別太蠢,你的命只有一次。」
趙玉瑩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不說話。
「其實你並不蠢。但是總倔,想做錯的事得到好的結果,所以每次都這麼狼狽。吃一塹長一智,不是吃一塹吃一塹又吃一塹。」
趙玉瑩抬起頭,看著她:「你說話真難聽。」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你隨意。」
趙玉瑩冷笑:「你不用在這裡裝好人。你不是為了達成自己目的,才不會對我耐心說教。你這個人,一貫工於心計。我看你看得很透。」
「彼此彼此。」陸明月沒否認,「我從來就沒說過自己是好人,更不用在你面前裝。」
趙玉瑩恨恨地道:「從前你根本不敢這樣的!現在無非是因為,你成了國公夫人。你不用囂張,我不信你能一直得寵,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東西。」
陸明月面容平靜:「我的夫君如何,我是否得寵,和你沒關係,我也不需要跟你解釋和爭辯。」
趙玉瑩卻忽而露出頹然,喃喃道:「你們都把日子過得這麼好……只有我,只有我……」
「你不聽話,以後還會更差。雖然你覺得你現在很苦,但是到目前為止,你並沒有吃過真正的苦。」
想要別人的男人,便可以去搶,也有人縱容她。
來了京城,想跟著趙王,也順利跟上了,當了側妃,懷了孕。
「你還可以抱怨,但是真正苦的人,這會兒甚至都沒有命抱怨了。」
趙玉瑩沉默,幾乎要把嘴唇咬破。
「長點腦子,好好想想這些事情,明日我再來。」陸明月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要走。
「不用了。你說吧,到底想要我幹什麼。」趙玉瑩破罐子破摔,「是,你說得對,我是個蠢的,那你把話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