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溪亭又想了想,覺得應該給陸明月寫封信,讓她勸勸陸齡月接受。
不過轉念一想,這封信倒也不必——
陸明月本來就會那麼做,她不會允許陸齡月給自己陪葬的。
想到陸明月對陸齡月堅定不移的維護,顧溪亭略放心了些。
剩下的,只有不舍。
算起來,他們也沒有做多久夫妻,就要面臨這樣嚴峻的挑戰。
陸齡月見到放妻書,會生氣,那會不會被氣哭?大概也會吧,她那麼愛哭。
這世上怎麼能有人,那麼勇敢堅韌,無堅不克的同時,還那麼愛哭鼻子。
他越想越多,滿腦子都是陸齡月。
薛繹離開詔獄後,沒有回府,直接去了顧府。
他被人推進院子的時候,陸齡月正坐在廊下喝茶。
她看見他進來,眉頭都沒皺一下,把茶盞放下。
薛繹從袖子裡取出那張紙,遞過去:「顧大人的放妻書。」
陸齡月接過來,掃了一眼:「你偽造的吧?」
「夫人應該能認出顧大人的字跡。」
陸齡月沒說話,把紙展開,皺眉看了幾眼,嘀咕道:「最討厭看字了。」
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讀一篇晦澀難懂的文章。
薛繹盯著她的臉,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驚慌、憤怒、悲傷——可是什麼都沒有。
她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意想不到。
薛繹忍不住想,如果她真對顧溪亭沒有那麼多感情,那自己是不是就有機會了?
「嘰嘰咕咕的,」陸齡月把紙翻過來又翻過去,「這麼多寫了些啥玩意?」
薛繹深吸一口氣,雖然知道他明知故問,還是解釋道:「放妻書。連我都知道,夫人不是那種退縮的人。看起來顧大人,還不如我了解夫人,他倒是辜負了夫人的一片心意。」
陸齡月抬起眼:「你怎麼那麼閒,管我們夫妻的事?你要是那麼閒,幫忙把茅坑裡的糞挑了,府里現在沒人干。」
薛繹臉色一僵:「夫人說笑了。夫人就算是和離了,也不知道朝廷會不會認這份和離書,日後只怕還會牽連夫人。若是夫人不嫌棄,我有一處宅院,很是清淨,可以借給夫人暫住。至於夫人家裡,也不用擔心,我會盡力幫忙周旋。」
「我就說你閒大了。」陸齡月站起來,朝屋裡喊,「素素,拿筆墨來!」
素素端著筆墨出來,臉色發白。
陸齡月在放妻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把筆一擱,問素素:「這就行了嗎?」
薛繹怔住了。
素素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陸齡月,咬唇道:「還得交到官府去。」
「那你去送一趟吧。」陸齡月把紙折好遞給素素,「別人去我不放心。」
素素接過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陸齡月看著她,目光平靜:「去吧。是大人的筆跡,他想和離,難道我還能抱大腿求著他留我?現在想抱大腿也抱不住。」
素素咬了咬唇,轉身走了。
薛繹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又看看陸齡月,忍不住開口。「夫人這般果斷,倒是薛某沒想到的了。」
陸齡月重新坐下,端起茶盞:「你沒想到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我現在就想宰了你這個王八羔子,但是不行。宰了你,你爹得來找我;可你總是蹦躂,我看著實在煩心。你說我該怎麼辦?」
薛繹看著她,忽然笑了:「你真的不考慮我嗎?顧溪亭能給你的,我都可以。錢,權,名分,愛……甚至你想像你姐姐那般為官,我都能支持你。」
陸齡月托著腮,歪著頭看他:「你是不是暗戀我……夫君?」
薛繹臉色像吃了屎一樣。
「要不你為什麼對他的一切都那麼感興趣?連他的妻子你都想要。」陸齡月嘖嘖兩聲,「讓我猜猜,是不是你從小就被教訓,說你事事不如我夫君,然後你就開始扭曲變態了?」
薛繹的臉色沉下來:「夫人,你現在已經和顧大人和離了,他不再是你的夫君。」
「哦,原來你還是個管事嬤嬤。」陸齡月笑了,「這麼碎嘴子又愛管閒事,以後我喊你薛嬤嬤?」
薛繹的手攥緊了輪椅扶手,指節發白。
「趕緊滾,別讓我看到你。」陸齡月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否則我真的手癢。收起你那些自以為是,我不吃你那套。就算天底下男人死絕了,我也不會找你。」
薛繹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怒氣壓下去:「你不必對我敵意這麼大。日久見人心,日後你需要幫助的時候,我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我平素從來沒有喜歡過女人,唯有你——」
「打住。」陸齡月抬手,「你沒喜歡過女人,所以你的兩個姨娘四個通房都是男人?死瘸子,那麼多人沒媳婦,你少占著人,虛耗人家青春。積點德吧,少做壞事,我怕你將來生孩子沒py。」
薛繹的臉色徹底變了:「你——」
「你不是沒見過我這般女子嗎?」陸齡月冷笑,「怎麼,這就吃不消了?趕緊滾,別讓我動手。」
薛繹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我等你來找我,三日之內。」
陸齡月哼了一聲:「三日之內,說不定你還死了呢。」
薛繹擺了擺手,身後的人推著輪椅轉身。
他走到院門口,聽見陸齡月在身後說了一句「真手癢啊」,脊背僵了一瞬,沒有回頭。
輪椅碾過青石板,聲音越來越遠。
素素從側門悄悄進來,手裡還攥著那份放妻書。「夫人,奴婢沒去官府……」
「我知道。」陸齡月重新坐下,「給我。」
素素遞過去。陸齡月把放妻書展開,又看了一遍。
這回她看了很久,手指撫過顧溪亭的字跡,一筆一划,從第一個字摸到最後一個字。
素素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側臉,不敢出聲。
「字還是寫得這麼好。」陸齡月輕聲說了一句。
素素的眼淚掉下來了。
陸齡月沒看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她咽下去,把茶盞放下,站起來,走到廊下,看著院門口。
天已經快黑了,院子裡暗沉沉的。
風吹過來,帶著雪沫子的涼氣。
「素素姐,你快去吧,再晚點,官府沒人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