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站在旁邊，眼淚還掛在臉上，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份放妻書，又抬頭看了看陸齡月。
「夫人——您真讓奴婢去？」
「去。」陸齡月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官府的人下了值，就不好辦了。你腳程快，現在去還來得及。」
素素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看見陸齡月的側臉，把話咽回去了。
她把放妻書小心地折好，揣進懷裡，走到門口又回頭：「夫人，您不後悔？」
她原本以為，夫人是不會和大人和離的。
畢竟兩個人之前感情有多好，只有她們這些身邊伺候的人才知道。
就算退一萬步，真的為了夫人的安危，走到和離那一步，按照夫人一貫的脾氣，也不該如此平靜才是。
她甚至，都沒有流眼淚，更沒有任何的情緒外泄。
只有罵薛繹的時候，才有些從前的脾氣。
「後悔什麼？字是我簽的，話是我說的，去吧。」陸齡月起身到躺椅上躺下，慢慢晃晃悠悠，眯起眼睛看著斜陽灑滿安靜的小院。
素素咬著唇，轉身出去了。
陸齡月坐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然後安靜坐著。
等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卻照不進她眼裡。
素素趕到順天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門口的值房還亮著燈，她遞進去那份放妻書，年輕的文書接過去看了看，隨後瞳孔巨震，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素素。
他年紀不大，看起來二十四五歲模樣，身上穿著乾淨卻漿洗得發白的衣服。
看得出來，應該家境一般。
也是，住在京城，什麼都貴，別說他這小小的衙門文書，便是沒有家底的翰林新貴，也過得苦哈哈。
素素心裡頓時有些慌亂。
雖然她不明白，陸齡月為什麼要選擇和離；但是既然這是夫人的想法，那就一定要做成。
只是眼下，不知道會不會被面前的年輕文書卡住。
畢竟茲事體大，說不定日後會有人因為這件事，對他發難。
他或許，會去請教上司。
而他的上司，多半也不敢做主吧……
年輕的文書垂眸看著面前的紙張。
顧溪亭，陸齡月這兩個名字對他來說，如雷貫耳。
當兩個名字同時出現在面前的時候，他立刻就能確認，就是那兩位。
「大人……」素素強壓著心頭慌張，輕聲開口，「可有哪裡不妥？」
「並無不妥。」
素素震驚，但是不敢顯露出來，忙垂眸掩蓋住眼底的心虛。
文書很快登記在冊，蓋上印，把回執遞給她，輕聲道：「告訴顧夫人，顧大人做過的事情，百姓不會忘記。望夫人日後保重自己，顧大人定然能度過難關。」
素素聞言眼淚都要掉下來。
她接過來，手還在抖。
文書看了她一眼，又道：「姑娘是夫人身邊的人吧，還請姑娘多勸勸夫人。眼下顧大人出事，她不能再出事。」
素素沒想到在這裡會收穫善意，垂眸點頭，屈膝行禮：「多謝大人。」
她把回執揣好，出了順天府的門。
冷風灌進肺里，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抬頭看天，天已經全黑了，一顆星星都沒有。
這無邊的黑暗，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素素的鼻子一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大步往回走。
回到府里，院子裡安安靜靜。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光影落在地上，碎成幾塊。
素素推開正屋的門，陸齡月不在。
她又去書房，也不在。
最後在祠堂找到了她。
祠堂里沒點燈，只有長明燈幽幽地亮著。
陸齡月跪在蒲團上，面前是顧家母親的牌位。
陸齡月沒上香，沒磕頭，就那麼跪著，腰背挺得筆直。
素素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出聲。
這樣也好。
過了很久，陸齡月開口了：「辦好了？」
「辦好了。」素素的聲音很輕，「回執在這裡。」
「放著吧。」
素素把回執放在門口的矮几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夫人，您這是……」
「我跟母親說幾句話。」陸齡月的聲音很平，「你下去吧。」
素素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陸齡月跪在那裡，看著牌位。
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您保佑保佑他。」
她說，「他活著回來，我給您磕頭。他回不來——日後您的香火，也就斷了。您就這麼一個兒子，除了您心疼他，還有誰心疼他？母親，您在天有靈的話，保護他逢凶化吉，安然度過這一劫。」
她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拿起回執，推門出去。
素素還等在門口，見她出來，迎上去。
陸齡月看了她一眼安慰到：「素素姐，別哭，還沒事呢！誰知道以後會如何呢？」
素素趕緊把眼淚憋回去。
「去辦這件事的時候順利嗎？」
「出乎預料的順利。也是運氣好，遇到了很好的人，大概他在變法之中得到了大人恩惠，所以沒有多問。」
「順利就行。」陸齡月把回執揣到懷中。
「夫人，那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素素忍不住問。
「走，吃飯。」陸齡月大步往飯廳走，「吃飽了才有力氣。」
素素：「……」
飯桌上，陸齡月吃了兩碗飯，喝了半碗湯，還夸廚娘今日的菜做得好。
年老的廚娘站在旁邊，紅著眼眶應了一聲。
陸齡月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口，忽然停住了。
素素的心提起來。
陸齡月咽下去，把筷子放下：「素素姐，明日一早，你去姐姐那裡一趟。」
「夫人要傳什麼話？」
「讓她別來看我。我好好的，不用惦記。」陸齡月站起來，「還有，告訴她和離的事情。對了，回執你帶給她，讓她保管好。」
素素愣了：「夫人……」
「怎麼了？」陸齡月又拿起筷子給自己夾了一塊肉。
——雖然沒什麼胃口，但是不好好吃飯，怎麼能有力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