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強忍心頭酸澀,「夫人,您下一步,有什麼計劃?是否要和大姑娘求助?」
「沒什麼計劃,也沒什麼好求助的。我姐姐能幫得上的,不用我開口;她幫不上的,開口也沒用。」陸齡月端起茶漱了漱口,「她現在是朝廷命官,又是國公夫人,多少雙眼睛盯著她。我只盼著不連累她。」
說完她放下茶盞站起來,「行了,都下去睡吧,明日還得早起。」
素素應了一聲,先伺候陸齡月梳洗,然後出去的時候又把門關上。
她站在門口,聽見裡頭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換衣裳,又像是在收拾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燈滅了,屋裡沒了聲響。
素素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陸齡月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帳頂。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落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格一格的影子。
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把短刀——是顧溪亭送她的,刀鞘上刻著一行小字:「歲歲平安。」
她握著刀柄,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素素出門前,還特意去正屋跟陸齡月打了個招呼。
陸齡月已經起了,正坐在窗邊梳頭,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素素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記起從前顧溪亭親自幫她挽發的樣子,不由鼻子微酸。
「夫人,破雲昨日托人帶話,說家裡安頓好了,今日就回來。」素素強壓情緒,試探著開口,「您別攆她走,也全她一片心意。」
陸齡月把梳子放下,轉過頭對素素笑了笑:「知道了,你去吧。」
「夫人,奴婢很快就回來。」素素還是不放心,「您今日還有什麼事情的話,奴婢回來陪您去處理。」
她想著,今日夫人應該要開始為顧大人奔走了。
去見見這個,求求那個,不管有沒有用,總比在家裡坐著強。
陸齡月點了點頭:「快去吧。姐姐要是不在家,你就等等她下朝,正好也問問她,關於咱們家大人的消息。」
素素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她走得很快,心裡惦記著早點回來。
她前腳出門,陸齡月後腳就站了起來。
她把梳好的頭髮利落地盤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身舊騎裝換上——是她在遼東時穿過的,腰間束上皮帶,掛上長劍。
床頭擱著昨夜收拾好的包袱,鼓鼓囊囊的,裡頭塞了幾件換洗衣裳、水囊,還有銀票和碎銀子。
她拎起來掂了掂,把弓箭背上,拎著行囊,推門出去。
她需要出門買些乾糧。
沒有人注意到她,陸齡月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馬廄,牽出踏燕。
踏燕打著響鼻,蹭了蹭她的手。
她翻身上馬,拍了拍它的脖子:「走,帶你出趟遠門。」
踏燕撒開蹄子,跑出了巷口。
素素趕到國公府的時候,陸明月還沒出門。
她正坐在書房裡看公文,聽見素素來了,放下筆,讓請進來。
素素進門眼眶就紅了,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夫人簽了和離書,讓奴婢送去官府。文書收了,給了回執。夫人讓奴婢把回執帶給您,說讓您保管好。」素素從懷裡掏出那張回執,雙手遞過去。
陸明月接過來,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她的面色沒有變化,但素素注意到她拿回執的手頓了一下。
「還有呢?」陸明月問。
「夫人還說,讓您別去看她,說她好好的,不用惦記。」
陸明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直接就簽了?」
素素點頭。
「夫人看了一遍後就簽了。奴婢覺得不對,可夫人不讓奴婢多問。」她頓了頓,「夫人還罵了薛繹,罵得可難聽了。可罵完之後,又跟沒事人一樣,吃飯,喝茶,跟奴婢說笑。奴婢從來沒見過夫人這樣。」
陸明月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忽然停住:「不好。你快回去看看。不,我跟你一起回去。」
兩個人匆匆忙忙出了門。
馬車趕得飛快,到了顧府門口,素素跳下來就往裡跑。
院子裡安安靜靜,廊下的老嬤嬤坐在台階上擇菜,看見她們進來,站起來喊了一聲「夫人」——不是喊陸齡月,是看見陸明月,習慣性地尊稱。
「夫人呢?」素素問。
老嬤嬤指了指正屋:「在屋裡吧?早上還看見的。」
素素推開正屋的門,空的。
又去書房,空的。
祠堂,空的。
她跑回來,站在院子裡,聲音都變了:「夫人——夫人——您在哪?」
沒有人應。
陸明月站在正屋門口,目光掃過屋裡的陳設。
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櫃門關著,桌上擱著一盞涼透的茶。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桌角——一張紙條壓在茶盞下面。
她走過去,拿起來。紙條上只有四個字,是陸齡月的筆跡,寫得潦草,像趕時間。
「出門,勿尋。」
素素湊過來看了一眼,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夫人這是去哪了?都怪奴婢,都怪奴婢——奴婢不該出門的,奴婢該守著夫人——」
陸明月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握著那張紙條的手微微發抖,但臉上的表情沒有崩。
過了好一會兒,她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我知道了。」她說,「不用找了。」
素素愣住:「夫人,您說什麼?」
「不用找了。」陸明月把紙條折好,收進袖子裡,「她和破雲守好家裡,等著他們回來。」
「他們?」素素不解,「夫人她到底去哪了?」
陸明月沒有回答。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床鋪上還搭著陸齡月昨日換下的衣裳,梳妝檯上還擺著她常用的那把木梳,一切都像主人只是出門買個東西,馬上就會回來。
可她知道不是。
「去了她該去的地方。」陸明月的聲音很輕,「不要問,對你沒好處。我也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素素咬著唇,不敢再問了。
陸明月走了。
她還要去公主府當值。她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把那四個字在心底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
出門,勿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