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幹活一邊甩出一句話,「以後老實在家待著,鎮上也別去了。拋頭露面招人惦記。我明天去找羅大隊長,申請去林場扛木頭,一天多算兩個工分,年底多換點細糧回來養你。」
姜蜜在心裡嘆了口氣。
扛木頭?那種要命的苦力活,一天下來累個半死,肩膀都能壓脫一層皮,頂破天也就多換兩斤棒子麵。
這男人骨子裡還是太老實本分了,空有一身能在黑市橫著走的武力值,卻死守著規矩不放。
不過這事急不得。得慢慢調教,逼急了容易適得其反。
「好嘛。都聽你的。」
姜蜜見好就收,站起身拍了拍褲腳,「我去灶房生火,中午咱們吃點好的。把你補得壯壯的。」
賀錚手裡的動作再次頓住。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暗紅。
這女人說話,怎麼總是那麼口無遮攔。
————
中午下工的銅鐘一響,陸輕舟丟下鋤頭,破天荒地第一個衝出了大豆田。
回到知青點,屋裡空蕩蕩的還沒人。
他從床底下拉出那個帶鎖的木箱子,從裡頭翻出去公社剛拿回來的包裹。
包裹里裝了幾斤全國通用糧票,還有兩包白糖。
他把上面的東西撥開,在最底下的夾層里,找到了兩塊用半透明牛皮紙精心包著的檀香皂。
這是京城百貨大樓里的緊俏貨,帶著一股很好聞的木質香,一塊肥皂能頂大半個月的口糧錢,在紅星鎮這種窮鄉僻壤根本見不著。
平時王曉燕她們那些女知青求著想拿布票換,他連拿出來看都不讓看。
陸輕舟挑了一塊品相最好的檀香皂,揣進褲兜。
他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用冷水仔細洗了一把臉,把身上的泥點子拍乾淨,連頭髮都用手指捋順溜了,這才邁開長腿往村尾走。
楚大勇家那個院子就在大路邊上。
陸輕舟走到院門外,隔著籬笆牆,聽見裡頭傳來楚窈輕快的哼歌聲。
調子跑得找不著北,但能聽出人很高興。
他抬起手,曲起指骨在木門上扣了兩下。
「來、來了!」
院子裡傳來一陣小跑的動靜。
木門從裡面「吱呀」一聲拉開。楚窈原本掛在臉上的笑臉,在看清門外站著的人後,瞬間垮了個乾乾淨淨。
「你來干、幹嘛?」
她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半藏在門板後面,雙手緊緊捏著門栓,滿臉都是防備,一雙圓溜溜的杏眼瞪著他。
陸輕舟被她這副避之不及的模樣刺得心頭髮堵。
他壓著心裡的焦躁,把語氣放得儘量平緩,手摸進兜里,把那塊包好的檀香皂拿了出來。
「我來給你送點東西。」他把手遞過去,「家裡剛寄來的檀香皂。供銷社買不到,洗臉不傷皮膚。給你留的。」
他往前送了送,滿心以為這小丫頭會像以前那樣,受寵若驚地漲紅臉,然後開開心心地接過去,甚至可能連看他的膽子都沒有。
畢竟她以前為了哄他高興,連買白糖的錢都能省下來給他買本子。現在他主動送這種稀罕物,她肯定扛不住。
可楚窈連手都沒伸。
她盯著那塊印著燙金大字的香皂,腦子裡立刻響起了姜蜜捏著她的手教她的話:【男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咱們以後自己的錢自己花,絕不拿那些心術不正的人一針一線,拿人手短懂不懂?】
楚窈把雙手背到身後,腰板挺得筆直,頭搖得像個撥浪鼓。
「我、我不要。」她拒絕得乾脆利落。
陸輕舟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盯著楚窈那張繃緊的小臉,眉頭慢慢擰在一起。
「你不要?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這些東西嗎?上次公社放電影,你盯著別人手裡的雪花膏看了半天。」
「那是雪花、膏。這、這是香皂。」
楚窈理直氣壯地反駁,聲音雖然結巴,但底氣很足,「再說了,蜜蜜說,拿人手、手短。我不拿你的東西。」
又是蜜蜜!
陸輕舟腦子裡的弦嗡地一下斷了。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無名火再次躥了出來。
他往前跨了半步,高大的身軀直接擋住了大半個門框。
「姜蜜那女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她自己作風敗壞,成天在村里惹是生非,你跟她混在一起能學到什麼好?」
陸輕舟聲音沉下來,語氣帶上了幾分嚴厲,「她今天敢去林場抱男人,明天就能教你干出更沒下限的事。你離她遠點!」
聽到他罵姜蜜,楚窈頓時急了。
她猛地往前一步,仰起頭狠狠瞪著陸輕舟,眼眶都憋紅了。「你、你閉嘴!不許你罵蜜、蜜蜜!」
楚窈氣得直喘粗氣:「蜜蜜最、最好!她護著我,她不、不嫌我笨!你才壞,你為了王知青,你、你凶我!」
舊帳被當面翻出來,陸輕舟硬生生被噎了一下。
他看著楚窈通紅的眼睛,心裡沒來由地一陣慌亂,原本準備好教訓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那天那是誤會。」
他破天荒地開口解釋,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發生,「我給王曉燕買雪花膏,是因為我要借她的複習資料。那是正經事,不是為了討好她。我以後不買就是了。」
「我、我不管。」楚窈根本不吃這一套,她用力搖頭,「我不當冤大頭了。你給、給誰買都不關我的事。你走,我要、要關門了。」
說完她真的抓起門栓,用力把木門往中間拉。
陸輕舟徹底急了。
預知夢裡楚窈跳井的慘烈畫面突然在眼前閃過。
他不能就這麼走,要是今天連門都進不去,以後這丫頭真讓姜蜜帶跑偏了,這輩子就全毀了!
「你等一下!」
陸輕舟不管不顧地伸手去擋門,另一隻手強行把那塊檀香皂往楚窈懷裡塞。
「你收下!收下我就走!以後有好的我都給你留著!」
木門在兩人之間卡住。楚窈力氣小,臉漲得通紅,拼命往裡拽。
陸輕舟的大手緊緊扣著門框邊緣,指節發白。
他根本不敢鬆手,怕一鬆手這扇門就再也打不開了。
楚窈急得去掰他的手指。
「你起開!」她拔高了聲音,聲音帶著氣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