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蜜動作麻利地往鍋里添了水,蓋上木鍋蓋轉小火慢熬。
另一口小鍋里煮著手擀麵。
水燒開,姜蜜往裡打了個兩個圓潤的實心荷包蛋。
沒多大功夫,飯菜就全部做好了。
姜蜜從碗櫃裡翻出一個軍綠色的雙層大鋁飯盒。
底層裝滿過了涼水的白麵條,上層鋪了厚厚一層紅油汪汪的野豬肉臊子。
最後把兩個實心荷包蛋臥在最上面。
飯盒裝得沉甸甸的,滿得都快蓋不上蓋子了。
「趕緊趁熱給羅大隊長送去。」姜蜜把飯盒遞給賀錚,「順便看看毛嫂子那邊缺不缺什麼,要是有咱們能幫上忙的,你就搭把手。」
賀錚站起身,接過飯盒。
鋁飯盒燙手,但他像感覺不到溫度一樣。
「天黑了,把院門插好。」賀錚沉聲叮囑,「不管誰敲門都別開,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知道啦,你快去。」姜蜜推著他往外走。
賀錚大步走出院門,一路朝著村頭的羅百旺家走去。
夜色徹底籠罩了紅星大隊。村裡的農戶早早就吹了燈,只有村尾的知青點,還透著幾縷昏黃的煤油燈光。
幹了一天繁重的農活,知青們端著粗瓷大碗,三三兩兩地聚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扒拉著晚飯。
陸輕舟從男宿舍走出來。他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手裡捏著一張工業票,徑直走向女宿舍那邊。
老知青孫大偉喝了一口野菜湯,衝著陸輕舟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陸知青,這大晚上的,又去找書看啊?」
旁邊的女知青劉紅跟著搭腔。
「可不是嘛。咱們陸知青最愛學習了。白天幹了一天農活,晚上還要挑燈夜讀。真是咱們知青點的好榜樣。」
話里話外透著一股明顯的酸味。
孫大偉嗤笑一聲,拿筷子敲了敲碗邊。
「看書頂個屁用。這都下鄉多少年了,回城半點影子都沒有。咱們這輩子怕是要紮根在這窮山溝溝里,跟泥巴打一輩子交道了。
有那閒工夫看書,還不如早點上炕睡覺,養足精神明天好掙工分。」
「就是。學得再好,還能考大學去?大學早停了。」另一個男知青附和。
面對這些冷嘲熱諷,陸輕舟連頭都沒回。
他那張清俊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的情緒,腳步走得又穩又快。
別人不知道,他心裡清楚得很。十月份上面就有大動作,恢復高考勢在必行。
他必須抓緊每一分每一秒複習。他得考回京城,他得把楚窈從這個泥潭裡拉出去。
陸輕舟走到女宿舍窗外,屈起手指敲了敲窗戶邊框。
「王曉燕同志,出來一下。」
屋裡正對著鏡子編辮子的王曉燕聽到這清冷好聽的嗓音,眼睛瞬間亮了。
陸輕舟可是知青點裡最出挑的男人。長得俊朗,幹活又是一把好手。
最關鍵的是,誰都知道他家裡在京城是有大背景的。
平時陸輕舟就像個捂不熱的冰塊,對誰都冷冰冰的。今天居然主動來找她了。
王曉燕趕緊捋了捋兩邊的鬢髮,快步走出屋子。
「陸知青,你找我呀?」王曉燕聲音掐得又甜又柔,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陸輕舟那張線條分明的臉。
陸輕舟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不喜歡別的女人靠他太近,聞到那股廉價的脂粉味就覺得十分刺鼻。
「我記得你有一套高中的數理化叢書。」陸輕舟直奔主題,把手裡的工業票遞了過去,「借我用一個月。這是報酬。」
王曉燕低頭一看。工業票。這可是個稀罕物。去供銷社買雪花膏、的確良布料,甚至買搪瓷盆都得要這東西。
王曉燕心裡高興,但面上卻裝出一副大方懂事的模樣。她伸手把那張票推了回去。
「哎呀陸知青,你這可是見外了。咱們都是一塊插隊的革命戰友,互幫互助是應該的。幾本書而已,提什麼報酬不報酬的。」
陸輕舟眉頭微皺,語氣生硬。
「一碼歸一碼。你拿著票,我拿書,兩清。我不白拿人東西。」
王曉燕見他態度堅決,順坡下驢把那張工業票塞進口袋裡。
「那行吧。你在這兒等我會,我進屋給你拿。」
王曉燕轉身進屋,翻出壓在箱底的那幾本教材。
她留了一本最薄的,這是她答應給許子清的,她拿著其他的快步走了出來。
「給。其實這書放我這也落灰。每天上工累得腰酸背痛的,我最近都沒在複習了。你拿去看就行,不用著急還。」
王曉燕把書遞過去,手指故意往前伸了伸,想去碰陸輕舟的手背。
陸輕舟眼疾手快,一把捏住書角抽了過來。王曉燕的手指連他的衣袖都沒碰到。
「多謝。」陸輕舟留下兩個字,轉身就走。
王曉燕站在原地,看著陸輕舟大步流星的背影,眼底滿是痴迷。
這男人真是有味道。比村里那些糙漢子強了一百倍。
聽說他每個月家裡都寄好些錢票過來。
要是能想辦法攀上他,跟他結了婚,以後不管是留在這吃香喝辣,還是跟著他回城過好日子,那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王曉燕摸了摸口袋裡的工業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有了這第一步,以後借著還書的由頭,一來二去這關係不就熱乎起來了嗎。
陸輕舟手裡捏著那幾本高中數理化叢書,大步流星走回男宿舍。
他推開那扇破舊的單扇木門。
屋裡幾個男知青正聚在一起打撲克。老知青孫大偉抬頭瞥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喲,咱們陸大少爺還真去借書了?這大晚上的不嫌費眼睛啊。」
陸輕舟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們。
他徑直走到自己的硬板床前,拉開那張搖搖晃晃的舊木桌前的長條凳,直接坐了下去。
火柴劃亮,點燃了桌上那盞玻璃罩發黑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圈在桌面上暈開。陸輕舟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數學教材,骨節分明的手指壓在粗糙的紙頁上。
周圍打牌的喧鬧聲很吵。但他腦子裡卻異常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