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姜蜜走到院裡，將門打開一條縫。
陸輕舟站在門外，手裡還捏著那支鋼筆，白襯衣袖口沾了一小塊墨漬。
雖然他仍是一副清冷寡言的模樣，但是臉色比平時沉了不少。
姜蜜朝他身後看了一眼。
「你來幹什麼？」
陸輕舟直接問：「你答應過會幫我。」
姜蜜很快反應過來。「窈窈相親的事？」
陸輕舟點頭。
此刻正是村里上工的時辰，土路上雖然沒人，但是不遠處的大豆田裡全是幹活的村民。
若讓人看見陸輕舟進賀家小院，指不定又會傳出什麼閒話。
因此，姜蜜沒有讓他進屋，只把院門打開，自己站在門檻裡面。
「有話就在這兒說，院門開著，省得別人說不清楚。」
陸輕舟也沒計較，只壓低聲音問：「今天下午，糧站會計家的外甥要來楚家相看，你知不知道？」
「知道。」
姜蜜靠在門框上，語氣十分輕鬆。
「我昨天已經給窈窈洗過腦了。讓她別聽王媒婆吹得天花亂墜，也別因為對方有份臨時工就急著點頭。」
「她答應我了，先拖著，不會隨便把自己嫁出去。」
然而陸輕舟還是沒有放心。
他方才才在村路上攔過楚窈。
楚窈不但沒有答應他的求娶，反而說話誰都會說，還讓他別再跟著她。
陸輕舟以前從沒想過，那個一直圍著自己打轉的小姑娘，有一天會連他的承諾都不肯信。
陸輕舟盯著姜蜜，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楚窈最聽你的話。」
姜蜜挑了下眉，沒有接話。
陸輕舟繼續道：「我也是看在你跟她是好朋友的份上，才把那套書交給你，跟你做這筆交易。」
他說話時語氣依舊清清冷冷，聽不出多少情緒，可姜蜜又不傻，怎麼可能聽不出其中的意思。
好傢夥，表面上是在提醒她別忘了承諾，實際上卻是在告訴她——書是他給的，買賣的底細他也知道。
這哪裡是提醒，分明是威脅。
清冷男神一碰上追妻火葬場，也開始長八百個心眼子了（ -_･）。
姜蜜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昨晚她和賀錚私自進國營印刷廠，用淘汰的油印機印了整整一百套複習資料。
這事若是被人捅出去，往輕了說是占用集體財產，往重了說就是投機倒把。
到時候別說資料賣不成，她和賀錚恐怕都得被抓走。
眼下這年月，對投機倒把查得正嚴。她就算不至於挨花生米，少說也得被送去農場改造幾年。
那可真是事業剛起步，人先「寄」了，屬實血虧。
姜蜜心裡的算盤撥得噼啪響，臉上卻重新堆起了笑，仿佛壓根沒聽懂陸輕舟話里的弦外之音。
「陸知青，你放心，我姜蜜既然答應了，就肯定不會賴帳。」
她雙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著他：「不就是一個糧站臨時工嗎？下午我親自去楚家一趟，保證把這場相親攪黃。」
陸輕舟眉心微松，卻還是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這你就別管了。」
姜蜜朝他擺了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王媒婆那張嘴，死的都能吹成活的。她越是把男方誇得天花亂墜，我越能從裡面挑出毛病。」
「這年頭，有幾個真是條件好到娶不著媳婦，非得托媒婆跑幾十里地來相看的？要麼是人有毛病，要麼是家裡有坑。只要讓我見著人，三句話之內，我就能把他的底褲扒明白。」
陸輕舟聽到「底褲」兩個字，眉頭下意識皺了一下。
姜蜜見狀翻了個白眼：「你想哪兒去了？我是說把他的底細摸清楚。陸知青，你一個城裡來的文化人，思想怎麼這麼不健康？」
陸輕舟：「……」
明明是她說得容易讓人誤會，最後反倒怪到他頭上了。
這倒打一耙的本事，多少有點離譜。
陸輕舟懶得跟她爭，只沉聲叮囑：「別壞了楚窈的名聲，也別讓楚大勇懷疑到我身上。」
「你要求還挺多。」
姜蜜嘖了一聲：「既要我幫你攪黃相親，又不能讓窈窈受委屈，還不能讓楚叔知道是你在背後使勁。你這不是為難我嗎？」
陸輕舟神色未變：「你能辦到。」
姜蜜差點被氣笑。
這人倒是會給她戴高帽。偏偏她還真吃這一套，誰讓那套絕版《數理化自學叢書》是人家的呢？而且他手裡還握著她的把柄。
錢都已經在前頭招手了，她總不能為了這一口氣，把幾千塊錢的買賣往外推。
姜蜜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假笑。
「行，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我出馬，一個頂倆。下午那人只要敢進楚家的門，我就有辦法讓他灰溜溜地出去。」
姜蜜說完，伸手扶住院門：「行了，我答應你的事會辦。下午我就去楚家，保證不讓這場相親成。你現在趕緊回知青點看書，少在村里晃悠。」
「要是讓楚叔看見你堵在我家門口，再聯想到窈窈相親的事，別說追媳婦了，他能先拿扁擔把你打出紅星大隊。」
陸輕舟知道楚大勇對知青的厭惡，也沒有再堅持。
臨走前，他又看了姜蜜一眼：「記住你答應的。」
姜蜜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放心，我這人最講信用。」
她說得溫溫柔柔，心裡卻已經默默給陸輕舟記上了一筆。
敢拿油印資料的事敲打她是吧？
等他以後真追到楚窈，她非得把今天這筆帳連本帶利討回來，讓他知道什麼叫閨蜜娘家人的壓迫感（¬‿¬）。
得到姜蜜的保證，陸輕舟緊繃的神色終於鬆緩幾分。
他將鋼筆收進口袋，轉身沿著土路離開。白襯衣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槐樹後，看著倒是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姜蜜關上院門，回堂屋將剩下的複習資料整理妥當。
一百套資料，每五張為一份。她用舊報紙裁成長條，仔細捆好，又在最上面用鉛筆標了序號，免得順子拿去黑市時弄混。
這些可都是她未來發家致富的第一桶金。
換句話說，紙不是普通的紙，那可是會下崽的錢。
收拾完資料，姜蜜又將那兩本《數理化自學叢書》鎖進立櫃最裡面。她拍了拍手上的油墨灰，回屋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衣，這才不緊不慢地往楚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