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三人回到臨時休整點時，外圈由老張和花姐帶人守著。
雖然這裡是第十五層中心大廳，明面上不能動手，但希望公會剛從外面殺進來，所有人都已經被地下城折騰得不敢再相信「絕對安全」四個字。
盾組坐在最外側，盾牌豎了一排。
其中不少盾牌已經裂得不能看了，只能勉強擋個樣子。老張的主盾更慘，盾面中間凹進去一大塊，邊緣裂開兩道口子，像是再挨一下就能徹底碎掉。
小透明肩膀纏著繃帶，臉色還發白，卻仍舊在幫別人處理傷口。絕命毒師蹲在一邊，正把幾瓶解毒劑重新分裝，嘴裡念叨著剩餘劑量。
「這個只能再用三次，那個麻痹緩解劑別亂喝，喝多了會中毒。」
王富貴和麼雞坐在旁邊整理道具。
王富貴的背包癟了大半，整個人看起來像被抽空了魂。
麼雞低聲問：「你這表情怎麼跟要死了一樣？」
王富貴抬頭看他：「我道具快死光了。」
麼雞沉默了一下：「那確實挺嚴重。」
王富貴更難過了。
直到看見姜離三人回來，眾人才陸續抬頭。
「會長回來了。」
「蛋撻姐，怎麼樣？裡面安全嗎？」
「外面真是小鎮？能買東西嗎？」
「有沒有吃的？有沒有旅店？」
所有人聲音都不大，但明顯比剛進來時多了些活力。
剛才他們從死亡線上爬進來，心裡還繃著一根弦。現在姜離三人出去繞了一圈又安全回來，至少說明這個地方不是一進街就會出事。
姜離把買來的藥品和捲軸交給紅豆。
「藥品來了，大家都按需使用。」
紅豆立刻接過東西，低頭看清藥水數量和捲軸種類，眼神一亮。
「高級恢復藥水，精神恢復藥劑，小型防禦捲軸，還有麻痹緩解藥。」
蛋撻大王補充：「精神恢復藥劑先不給普通傷員，留給治療組和關鍵戰力。重傷員先用恢復藥水穩定，再安排去旅館休息。」
紅豆點頭：「明白。」
姜離看向眾人。
「我剛才看過了，中心大廳內部確實和前面不一樣。這裡不是普通大廳，更像一個中轉小鎮。有藥水鋪、鐵匠鋪、捲軸店、材料鋪、食品店、旅館，還有聯通器。」
聽到「旅館」兩個字，周圍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他們已經太久沒有正經睡過覺了。
從第八層到十五層，一路殺上來，休息也只是靠牆眯一會兒，隨時都得防怪、防人、防黑霧。第十三層那一覺算是難得安穩，可很快又被第十四層和第十五層消耗乾淨。
能有旅館，哪怕只是躺在床上睡幾個小時，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都像奢侈。
姜離繼續說：「旅館可以恢復體力和精神，高級房間甚至能在睡眠期間獲得少量經驗。但價格很高。大隊所有人都住高級房不現實。」
王富貴一聽價格高，本能皺眉：「多高？」
蛋撻大王看了他一眼：「普通單床房，每人每天100冰雪代幣。高級房，400。」
王富貴倒吸一口氣：「它怎麼不去搶？」
旁邊有人接話：「搶還不用開旅館。」
這話和藥水鋪NPC說得一模一樣。
姜離看了眾人一圈。
「錢該花還是得花。重傷員、治療組、盾組幾個消耗最大的，優先安排旅館休息。其餘人根據狀態分批進去，主要是我們人多才顯得貴，該花的錢還是得花。」
這話沒人反對。
花姐開口道：「優先名單我來排。重傷和精神消耗嚴重的先去。其他人先在外圈休息，等第一批出來再替換。」
蛋撻大王把剛買來的藥水遞給小透明。
「這幾瓶先給他們用。你也去旅館。」
小透明一愣：「我還能撐。」
蛋撻大王則開口反駁：「你肩膀毒素還沒完全壓下去，手臂抖成這樣，撐什麼撐？好好休息吧，這裡都安全了。」
小透明默默閉嘴。
絕命毒師笑了。
姜離沒有打斷他們，只等治療組分完藥，才繼續安排。
「城鎮內部明面上是安全的，但人多，區服也雜。我們剛到，情況還沒摸清。所有人可以分批進去逛，買藥、修裝備、吃東西都行，但必須六人以上組隊，而且出發前向核心成員報備路線和目標。」
花姐接過話：「每組至少有一個能一個能處理突發情況的人。不要單獨行動，不要炫富，不要隨便和陌生人交易大宗物資。有人主動套話，能不說就不說。」
老張沉聲道：「尤其別把我們隊伍人數、傷亡、庫存往外說。」
王富貴舉手：「那我能去商鋪看看材料嗎？」
姜離看向他。
王富貴立刻補充：「六人組隊，報備，絕不亂買，最多看看。」
紅豆冷靜地說：「你最好帶著我給你的合理預算去看。」
王富貴臉一垮：「還限預算？」
「你不限制預算，能把自己賣在材料鋪里。」
麼雞在旁邊點頭：「有道理。」
王富貴怒視他：「你哪邊的？」
麼雞：「公會財務這邊的，不然你把自己整破產了還要公會來養，到頭來還不是我的損失嗎。」
周圍終於響起幾聲低笑。
笑聲不大，卻讓氣氛鬆了一些。
進入第十五層中心大廳後，壓在眾人身上的死亡感終於一點點退開。
後面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但至少眼下已經安全了。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就已經像是副本結束了。
「真能逛啊？」有人忍不住問。
花姐冷冷看過去：「能逛，但不是讓你們去放飛自我。六個人以上，報備，記住沒？」
那人立刻點頭：「記住了。」
另一個成員小聲說：「我想去旅館看看。就看看床。」
旁邊人拍他肩膀：「出息。你應該說看看能漲經驗的床。」
「滾，我現在看見床就想哭。」
這回笑聲更多了些。
蛋撻大王把菠蘿啤拉到一邊。
菠蘿啤剛才路上那陣頭痛雖然已經過去，但臉色仍舊不太好。她自己說沒事，蛋撻卻不可能真信。
「你跟我去旅館休息吧，菠蘿姐。」蛋撻大王說。
菠蘿啤皺眉：「我不用。」
姜離看過去，語氣也很直接：「去休息吧。你剛才挺不對勁的，先睡一覺看看什麼情況，也別讓我們擔心。」
菠蘿啤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點頭。
「好。」
蛋撻大王這才滿意，又轉頭對姜離說：「你呢？」
姜離說：「我去聯通器看看。」
蛋撻大王眉頭一皺：「你也該休息。」
「聯繫營地。」姜離說。
蛋撻大王到嘴邊的話頓住了。
他們進入副本的時候，魔物還在衝擊柵欄，原住民被留在外面，倖存者們全部被傳送走。誰也不知道現在營地怎麼樣了，約瑟夫、傑克、安娜、莉莉他們還活著沒有，妮蔻、小樹人、西貔、小灰，還有那些防禦設施撐沒撐住。
如果聯通器真的能聯繫外部營地，那這件事必須馬上做。
花姐說：「我跟你去？」
姜離搖頭：「你留下看隊伍。菠蘿啤和蛋撻去旅館休息，紅豆要統計物資，北風要安排路線。聯通器那邊人多，我一個人去更方便。」
老張皺眉：「一個人？」
姜離看了他一眼。
老張頓了頓，不過想到姜離的確是她們這裡最強的，於是又把話咽回去了。
「行，但別太久。」
安排完後，隊伍開始分批行動。
第一批去旅館的是重傷員和治療組。
蛋撻大王帶隊，菠蘿啤也在其中。
臨走前，蛋撻還不放心地看姜離。
「你早點回來，有什麼情況及時和我們說。」
「知道了。」姜離點點頭。
菠蘿啤走在蛋撻身邊，回頭看了姜離一眼。
兩人視線對上。
菠蘿啤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下頭。
姜離也點頭回應。
隨後，她獨自朝小鎮中央的聯通器建築走去。
聯通器所在的地方比她剛才遠遠看到時更熱鬧。
那是一座三層高的石樓，外牆鑲著大片符文石板，門口人來人往。樓頂有一圈緩慢轉動的光環，光環上不斷有符文亮起又熄滅，像是在接收來自不同方向的信號。
門前掛著牌子。
【跨層聯通樓】
下面還有幾行小字。
【通訊、交易、傳送。】
姜離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先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
進出這裡的人很多。
有獨自行動的強者，也有小隊派出來的代表。有人臉色驚喜，像是聯繫上了失散隊友。
有人出來時臉色很差，像是得到了不好的消息。還有人帶著不少東西進去，出來時手裡空了，顯然完成了某種交易或傳送。
樓內一層不像單純辦事大廳，更像酒館。
靠牆擺著不少圓桌和長椅，許多倖存者坐在那裡休息、聊天、交換情報。中間區域是幾個半封閉的符文陣台，陣台前排著隊，每個陣台後都有一個NPC負責收費和操作。
空氣里混著酒味、藥水味和烤肉味。
幾個獸人模樣的NPC端著大木杯穿梭在人群中，人類酒保站在長櫃後擦杯子，精靈族女NPC坐在角落收取情報交易費用，矮人則在另一邊擺了個小桌，專門賣通訊用的符文石片。
這裡魚龍混雜。
卻又有一種奇怪的秩序。
大家都在低聲交談，也沒人大聲挑釁。
姜離走進去時，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了一眼樓梯處擁擠的人群，她也只能先找了個靠近牆邊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熱飲，打算先了解一下情況。
那名人類酒保看她一眼：「十枚冰雪代幣。」
姜離付錢。
熱飲很快端上來。
味道一般，但確實是熱的，唯一讓姜離感覺值的就是，這個熱飲帶精神類buff。
姜離端著杯子坐了片刻，聽周圍的人聊天。
在這種地方，大家談的熱火朝天，很多情報不用刻意打聽，也會自己往耳朵里鑽。
右側一桌坐著三個倖存者，看裝備應該不是同一個公會，但聊得很熟。
一個披著獸皮斗篷的男人說：「你們那邊這次黑霧推到幾層？」
「十五層外停了。」另一個人回答，「老規矩。能進十五層就等於過線。後面幾層是給不要命的人準備的，起碼這幾次副本，我不會再往後走了，反正沒到斬殺線。」
第三個人冷笑：「也不能這麼說。有人就是靠後面幾層翻身的。神器碎片、倖存者墳墓、高階轉職道具，哪樣不是拿命換的？」
獸皮男人嗤了一聲：「拿命換，也得有命回來。去年我見過一隊沖二十層的，進去前一個個跟戰神似的，回來兩個，瘋一個。」
「回來兩個還不錯了。」
「也是。」
姜離握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倖存者墳墓。
神器碎片。
高階轉職道具。
這些詞她之前沒聽過。
另一邊，一名身穿白色輕甲的女人正在和同伴說話。
「你們見到精靈族倖存者了嗎？不是NPC，是倖存者。」
「見到了，在材料鋪那邊。聽說他們區服一開始就不全是人類。」
「那NPC呢？我一直以為NPC都是系統造出來的。」
「誰知道。有人說，這些NPC以前也可能是倖存者，只是後來被系統招募了。也有人說他們是其他種族的原住民，活得比我們久。反正別惹就是了。」
「招募？被系統招募以後就變NPC？她們這麼強，以前居然也是NPC嗎？」
「傳聞而已。你要真想知道，去問NPC本人，看他會不會把你賣進礦洞。」
幾個人壓低聲音笑了笑，很快換了話題。
姜離把這些信息記下。
不是所有情報都能直接相信。
但這裡的人來自不同區服、不同時間線，很多東西對他們來說可能是常識，對姜離她們卻是第一次聽說。
又聽了一會兒，姜離大概摸清了一些情況。
大部分倖存者都來自地球。
但他們進入這裡的時間線並不一致。
有的人只經歷了幾個月，有的人已經在自己的區服掙扎了一兩年，甚至更久。平時各個區服互不影響，像是被隔開的容器。可一旦進入第十五層中心大廳這種特殊中轉點，時間和空間會被短暫對接，所有人會在這裡同步活動。
有人把這種結構比作魚缸。
各個區服是周圍的小魚缸，第十五層中心大廳則是中間的大魚缸。平時魚缸之間不通，只有特殊副本或特殊節點才會把魚放進同一片水裡。
姜離不確定這個比喻準不準確。
但至少能解釋她剛才看到的情況。
為什麼這裡有人經歷了好幾年。
為什麼這裡有裝備不低於她的倖存者。
為什麼區服編號亂七八糟，甚至還有別的種族倖存者。
她們並不是唯一一批玩家。
也不是唯一一條時間線上的倖存者。
這一點讓姜離心裡有了新的判斷。
她在自己的區服里或許已經算推進很快，但放在整個系統的大範圍里，未必領先。
她們不能因為統一過一個區服、擊敗過戰狼、打到第十五層，就真以為自己站到頂端了。
這個世界很大。
地下城後面還有很多東西。
姜離喝完熱飲，見樓梯處的人少了不少，她才起身去排隊。
二樓符文陣台前的人不算少，一次性有很多隔間可供使用。
每次操作時間長短不一，有人只是聯繫同隊成員，幾句話就結束，有人進行跨層交易，需要確認物品和費用，耗時會久一些，還有人嘗試影像回溯，結果看完後臉色慘白地離開。
排到姜離時，已經過去了近半個小時。
負責她這個陣台的是一名精靈族男NPC。
對方銀髮束在腦後，穿著深綠色長袍，神情和古德有幾分相似的冷淡。他抬頭看了姜離一眼，語氣平穩。
「通訊、交易、影像、傳送。選一種。」
姜離先說：「聯繫同公會倖存者。」
NPC抬手點亮陣台。
「輸入公會標識或目標ID。基礎檢索，五十冰雪代幣。成功建立通訊另收費。」
姜離付了錢，輸入希望公會標識，又輸入幾個仍未確認的成員ID。
陣台上的符文一圈圈亮起。
過了片刻，又一圈圈暗下去。
NPC淡淡道：「無信號。」
姜離眼神微沉：「沒有活口，還是距離太遠？」
「無信號。」NPC重複，「可能死亡，可能不在可通訊範圍，可能所在空間阻隔過強。系統只反饋結果，不負責解釋原因。」
姜離沒有說話。
她又試了幾個ID。
結果一樣。
無信號。
這基本意味著，除了已經在這裡的六十二人，希望公會主力在地下城內已經找不到其他活口或可聯絡對象。
她沒有繼續浪費代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