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推門進去。
房間比她想像中大。
高級房不是單純的一間臥室,更像小套間。外間有桌椅,有熱水,有儲物櫃,地面鋪著厚實地毯。牆壁上嵌著幾塊散發柔光的符文石,光線不刺眼,整間房一進來就讓人身體本能放鬆。
如果換個時候,姜離會覺得這錢花得不算虧。
但現在,房間裡的氣氛和舒適兩個字完全不沾邊。
花姐站在床邊,小透明蹲在另一側,手裡拿著幾瓶已經用過的藥劑,臉色緊繃。
蛋撻大王坐在床邊,法杖靠在她腿側,生息銀鈴手環一直亮著,治療光芒斷斷續續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菠蘿啤躺在床上。
她整個人蜷得很緊,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蒼白,雙手抓著被褥,指節發白。
最讓人心驚的不是她的表情。
而是她身體周圍飄著一些細小的碎屑。
那些東西很難形容。
不像灰塵,也不像光點。
它們時而像透明的玻璃碎片,時而又像被拉開的暗色線條,圍著菠蘿啤的身體緩慢扭曲。每一片碎屑都不穩定,出現、裂開、消失,又在另一處重新浮現。
姜離只看了一眼,心裡就沉了下去。
這不是普通異常狀態,也不像毒素和詛咒。
蛋撻大王一看到姜離,聲音立刻急了。
「堡姐!」
姜離走到床邊:「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回來沒多久。」蛋撻大王語速很快,明顯已經慌過一輪,現在是強撐著把話說清楚,「我帶菠蘿姐和傷員來旅館休息,本來已經開好房間了。她剛坐下,說頭又開始疼。我一開始以為是剛才那種情況,想讓她躺一下,結果越來越嚴重。」
她指著菠蘿啤身邊那些扭曲碎屑。
「後來這些東西就出現了。普通治療沒用,精神恢復藥劑沒用,靜鈴護佑也沒用。我們把她換到高級房,房間自己的恢復效果也沒用。」
小透明補充:「檢查過了,血條是滿的。沒有中毒,沒有外傷,呼吸和心跳都正常。」
花姐沉聲道:「但她一直在疼。不是裝的。」
不用花姐說,姜離也看得出來。
菠蘿啤不是會裝疼的人。
她平時受傷,只要還能動,連眉頭都懶得多皺一下。
可現在她控制不住地發出壓低的痛苦呻吟,額頭青筋都浮了起來。她像是怕自己失控傷到旁邊人,手一直死死攥著被褥,沒有去碰武器。
「菠蘿啤。」
姜離俯身,聲音壓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
「聽得見嗎?」
菠蘿啤眼睫顫了一下,艱難睜開眼。
她看見姜離,眼神短暫恢復了一點清明。
「姜離……」
只喊出兩個字,她又猛地咬住牙,整個人因為劇痛微微弓起。
周圍那些碎屑也跟著一陣扭曲。
蛋撻大王立刻按住她肩膀:「別動!菠蘿姐,你別動!」
治療光再次落下。
還是沒有用。
姜離伸手碰了一下那些碎屑。
花姐立刻提醒:「小心。」
姜離的指尖剛靠近,就感到一陣極細的刺痛。
不像被割傷,更像是有一瞬間,手指周圍的觸感斷了一下。
她立刻收手。
指尖沒有傷口,血條也沒變化。
但那種感覺非常不對。
像是她剛才觸碰到的不是某種能量,而是一小塊錯亂的規則。
姜離看向蛋撻:「她有沒有說什麼?」
蛋撻大王眼眶發紅,強迫自己回憶。
「她說頭裡有很多畫面,太亂了。還說什麼……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後來疼得說不清了。」
不是這樣。
不該是這樣。
姜離眉心一點點皺起。
菠蘿啤顯示出來的狀態很正常。
等級,血條,職業,基礎狀態。
沒有紅色異常標識。
也沒有掉血。
可偏偏她痛苦成這樣,身邊還出現了這些時空碎屑。
系統面板沒識別,治療技能無效,藥劑無效,旅館恢復無效。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外面那些等待著的男性核心成員顯然也聽見了動靜,但沒人貿然進來。
姜離站在床邊,腦子飛快轉動,一時間也沒好的辦法。
情急之下。
姜離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古德。
流浪商人。
古德不是醫生,但作為精靈族的NPC,它的能力自然不是現在的姜離可以比擬的。
更重要的是,古德是姜離唯一認識的NPC了。
這種時候,只能找他。
姜離沒有再猶豫。
她俯身,把菠蘿啤從床上抱了起來。
蛋撻大王一驚:「堡姐?」
「去找古德。」
花姐反應最快,立刻推門出去。
門外幾人聽見「古德」兩個字都愣了一下,但沒人廢話。
北風第一時間站到最前面,孤狼和絕命毒師也跟著往外走。
蛋撻大王抓起法杖和藥劑包,緊緊跟在姜離身邊。
菠蘿啤被姜離抱在懷裡。
她平時身手快得像一道影子,現在卻因為頭疼蜷縮在一起。那些扭曲的時空碎屑跟著她移動,像一層不穩定的破碎光霧。
好在碎屑範圍不大,只貼著她身體周圍浮動,沒有擴散到別人身上。
姜離抱得很穩。
她沒讓菠蘿啤的頭亂晃,一邊走一邊低聲道:「撐一下,很快。」
菠蘿啤勉強睜眼,想說什麼,但疼痛很快壓過她的意識,只能抓住姜離的衣襟。
一行人從旅館三樓下來時,吸引了不少視線。
高級房裡的客人本來就多是資源豐厚的強者,看到有人被抱出來,周圍還圍著這麼多戰鬥人員,不少人下意識看過來。
有人注意到菠蘿啤周圍的碎屑,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但沒人靠近。
第十五層中心大廳不能明面動手,大家也沒有多管閒事的習慣。
出了旅館,花姐和老張在前面開路。
「讓一下。」
花姐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硬。
老張身高體壯,盾牌往身前一橫,路人很自然就避開了。
姜離抱著菠蘿啤穿過街道。
菠蘿啤身邊那些碎屑一路閃爍,像是隨時可能擴大,又被什麼東西強行壓在她身體附近。
蛋撻大王一邊走,一邊繼續給她治療。
沒用也得用。
至少這樣能讓她安心一點。
小鎮裡不少人看見這一幕,都停下了動作。
有人低聲議論。
「那是什麼異常狀態?」
「不像詛咒。」
「空間污染?」
「不對,像時間類。」
「別看了,離遠點。碰上這種東西沒好事。」
姜離把這些話聽在耳朵里,心裡更沉。
連這些外區倖存者都忌憚,說明菠蘿啤現在的情況確實不簡單。
古德的小店不在主街最中心,而是在一條偏側的街上。
店鋪門口還是那片銀綠色葉子的招牌。
姜離趕到時,古德正坐在櫃檯後,拿著一塊軟布擦拭一枚不知道用途的金屬圓片。
他抬頭看見姜離抱著菠蘿啤進來,動作頓了一下。
這一次,他臉上的驚訝很明顯。
「哦?」
姜離沒和他繞彎子。
「能幫幫我嗎?」
古德放下金屬圓片,目光落在菠蘿啤身邊那些扭曲碎屑上。
他的眼神第一次變得認真。
不過很快,他又恢復成平時那副商人模樣。
「我的店鋪不接待太多人。」
花姐剛要開口,姜離已經說:「誰能進?」
古德看了看姜離,又看向蛋撻大王。
「你,還有那個牧師。其他人留在外面。」
老張皺眉:「會長——」
姜離直接道:「你們在外面等著。」
花姐看了她一眼,點頭:「我們就在外面,有事喊。」
古德沒有反對,只揮了一下手。
店門上的風鈴輕響,門口像是有一層淡淡的屏障落下,把外面的聲音隔開了一部分。
姜離抱著菠蘿啤走進店鋪的裡間。
蛋撻大王立刻跟上,手裡的法杖一直亮著。
古德從櫃檯後走出來,站在離菠蘿啤三步遠的位置,沒有馬上靠近。
他看了片刻,說:「我不是醫生。」
姜離盯著他:「我知道。」
「我不會救人。」
「你知道這是什麼。」姜離說。
古德微微一笑:「知道,不代表能救。」
蛋撻大王急了:「她現在很疼,治療和藥水都沒用。你既然看得出來,就幫幫她。冰雪代幣我們可以付。」
古德看向蛋撻大王。
「這不是冰雪代幣的問題。」
蛋撻大王張了張嘴。
姜離問:「那是什麼問題?」
古德沒有回答。
他繞著菠蘿啤走了半圈,目光始終落在那些碎屑上。
「逆反時空的人,很少能好好站在這裡。」他說。
姜離眼神一凝。
蛋撻大王愣住:「逆反……時空?」
古德沒有解釋,似乎也不打算把話說得太明白。
「她的情況不是傷,不是病,也不是普通異常狀態。你們用治療術,只是在給一個無底的木桶灌水,不管灌多少都沒用。」
蛋撻大王臉色白了一下。
「那她會怎麼樣?」
古德淡淡道:「她本來就不屬於之類,只是回到她應該在的地方。」
姜離抱著菠蘿啤的手收緊。
菠蘿啤像是聽見了這句話,身體微微顫了一下,痛苦地皺起眉。
姜離直接道:「這是什麼意思?」
「她會去哪裡?」
蛋撻大王也追問起來。
「有個物件。」古德一頓然後繼續說著:「對你們來說,可能叫神器,名字叫做神聖復仇者。」
「她的效果是將瀕死之人的神魂複製、發散,並凍結某個空間內的時空。」
「當使用者的所有神魂全部消散之後,於神器的綁定也將失效,神器隨之消散,並隨即出現在任意新的時空,是個一次性的,賭上一切的復仇類神器。」
古德一笑,然後看著已經完全懵了的姜離二人。
「現在,你們懂了嗎?」
姜離看了一眼懷裡已經開始失神呢喃的菠蘿啤,再度開口。
「你是說,她只是一縷被複製的神魂?」
古德淡然點點頭。
「神魂的複製不是完美的,但必定會指引這些被發散的神魂回到原本的身體裡,以全新的狀態進行復仇,所以這個物件才被叫做神聖復仇者。」
這突如其來的龐大信息量讓二人都有些發懵。
朝夕相伴的夥伴,是一個複製品?
「不!」姜離突然開口。
「我不在乎她是複製品還是什麼,我只知道她對我來說就是無可替代的菠蘿啤。」
「請你幫幫我們!」
古德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這些從雪原剛爬上來的倖存者,總是很有意思。」
蛋撻大王看著菠蘿啤越來越差的臉色,急得眼睛都紅了,卻沒敢催得太厲害。
古德已經說了,這不是冰雪代幣的問題。
那就說明,這件事的麻煩不在價格,而在他願不願意沾手。
姜離看著他,聲音放低了一點。
「古德,我不問你為什麼知道,也不問你從哪兒來的。你幫她一次。能付代價的,我會付。不能現在付的,也可以記著。」
古德看了她片刻。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不知道。」姜離說得很坦然,「但我知道她不能死。」
蛋撻大王立刻點頭:「對,她不能死。」
古德目光在她們兩人身上停了停,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麻煩的客人。」
他轉身走向貨架深處。
貨架上的東西很多,擺得看似雜亂,實際上每一件都像被放在固定位置。古德伸手從最裡面取出一個小盒子。
盒子打開,裡面放著一枚珠子。
珠子只有拇指大小,灰銀色,表面沒有花紋,卻像有一層極細的光在裡面緩慢流動。它不亮,但姜離看過去時,莫名覺得周圍那些時空碎屑都停了一瞬。
古德拿起珠子,走到菠蘿啤身邊。
「把她放到那邊。」
姜離按照他的指示,把菠蘿啤放到店鋪側面的長榻上。
蛋撻大王立刻扶住菠蘿啤的肩膀。
古德把珠子放在菠蘿啤眉心上方,沒有直接碰到皮膚,而是懸在半寸的位置。
隨後,他用一種姜離聽不懂的語言低聲念了幾句。
不是咒語那種誇張的吟唱,更像一段很短的指令。
珠子輕輕一震。
菠蘿啤周圍那些扭曲的碎屑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吸住,開始一片片往珠子附近收攏。
蛋撻大王緊張地屏住呼吸。
姜離也沒有動。
碎屑收攏的過程並不順利。
有幾片像是抗拒一樣猛地裂開,菠蘿啤立刻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姜離下意識上前半步,被古德抬手攔住。
「別碰。」
姜離停住。
古德的語氣不重,卻很明確。
「現在碰她,你也會被扯進去。」
姜離站在原地,手指用力握緊。
蛋撻大王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卻死死咬著唇,沒有出聲干擾。
珠子的灰銀色越來越深。
那些碎屑一片片被壓回去,或者說,被迫貼回菠蘿啤身體周圍某個看不見的裂口裡。這個過程持續了足足幾分鐘。
對姜離和蛋撻大王來說,卻像過了很久。
終於,最後一片碎屑也消失了。
菠蘿啤緊繃的身體慢慢松下來。
她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眉頭也一點點鬆開。臉色仍舊蒼白,但那種撕裂般的痛苦明顯退了下去。
蛋撻大王立刻給她補了一道治療。
這一次,治療終於有了正常反饋。
蛋撻大王眼睛一亮:「有用了!」
姜離也看見了。
菠蘿啤的狀態面板仍然正常,但剛才那種無法識別的異常感消失了。
古德收回珠子。
珠子表面多了一道很淺的暗紋。
他看了一眼,把珠子重新放回盒子裡,語氣恢復平淡。
「暫時壓住了。」
暫時。
姜離聽出重點。
「能維持多久?」
古德把盒子合上:「看她自己。」
蛋撻大王急忙問:「什麼意思?還會再發作?」
古德沒有正面回答。
古德看了一眼昏睡過去的菠蘿啤,又看向姜離。
「這世上沒有白來的第二次機會。」
姜離心裡一沉。
蛋撻大王沒聽明白,但也意識到這句話很重。
古德繼續道:「逆反時空,窺見未行之路,或者從本該結束的結局裡折回來,都要付代價。只是有的人當場付,有的人以後付。有的人付得起,有的人付不起。」